這種不可則止之風,到了明清兩代,有了愈演愈烈的趨勢,到了韃清,那更是一個錯字都不能提,文字獄的刀,砍得了小民,也砍得了重臣。
比如《孟子·萬章》曰:君有過則諫,反復之而不聽,則去。如果實在是不聽,就不要勸諫了,直接離開。
這其實反映出了君權和臣權之間的矛盾,臣子遇到不聽勸的皇帝,只能消極逃避缺少主動糾正,臣子并沒有好的辦法,來限制君權的任性。
《荀子》中,有著完全相反甚至是大逆不道的表述: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道義在君、父之上,所以后來荀子就被開除儒籍了。
張居正一聽皇帝又討論這個,立刻頭大了起來,‘朕有惑’這三個字在他的眼前不停的閃爍著,他左右看了看,群臣皆是面面相覷,顯然,從來沒有直接面對過陛下鐵錘的臣子們,多少有點無法接受陛下如此直白的詢問。
大臣們這才知道,元輔這哪里是獨占講筵!分明是自己一個人替所有人承擔了這不可名狀的壓力!
道義和君父孰輕孰重的問題,是可以討論的嗎?不是只要喊忠誠就夠了嗎!
“陛下,這會兒監刑,要不看看案子?”張居正想了想,選擇了看一看帝鑒圖說的逃避之法。
這是孔圣人和孟圣人給的辦法,回答會犯錯誤,逃避不是恥辱。
這個問題,張居正說道義重,那就是以萬歷維新天功欺負皇帝;張居正說君父重,那就是睜著眼說瞎話,欺君之罪。
畢竟大家都知道,在張居正心里,是道義更重些,否則也沒有萬歷維新了。
“先生還是老樣子。”朱翊鈞笑呵呵的說道,張居正他已經做到了一個臣子的極限,再往上,有些不夠大膽。
案子已經調查清楚,一應案犯已經押赴刑場,說是公審,其實是宣判和行刑,朱翊鈞很清楚,這是鎮壓,這幫家伙犯的是十惡不赦的謀反大罪,平叛根本不需要什么刑名,點齊名單就斬首。
“拿去吧。”朱翊鈞揮了揮手,兩排小黃門將天語綸音一層層傳下,在承天門下的緹騎齊聲吶喊,喊聲震破云霄。
海中適呆呆的看著面前這一幕,直到李旦的腦袋被砍掉滾落在海中適的面前,海中適才徹底回過神來,自己似乎是上了當,中了圈套,而且這個圈套,蓄謀已久。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從友人引薦李旦和海中適認識那天,就已經開始了。
在那之前,海中適雖然不覺得清名有什么用,但是他從來沒有否認過海瑞的道德崇高,甚至引以為傲,因為走到哪里,旁人都會因為海中適的養子身份,高看他一眼。
但時間稍久,有人在他的耳邊一直說,一切都變了,他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就覺得父親做的太過了,過于沒有人情味兒,過于嚴苛,過于剛直。
大家都是同僚,抬頭不見低頭見,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今日今時回頭看,海中適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什么都不是,若不是因為他的父親是海瑞,現在他也在刑場之上!掉腦袋的就是他!
很大程度上,海中適也是幫兇,他一直以為自己在爭家產,其實是卷入了巨大政治案件中,作為海瑞的養子,他太清楚了,政治案件是不講任何律法的,甚至會瓜蔓連坐到家人,族誅都是合理的。
政治案件很多,比如明初四大案都是政治性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