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從何說起?王謙這松江知府干的好好的,怎么就要饒他一命了?”朱翊鈞猛地一抬頭,眉頭緊蹙的說道。
王謙,一個官宦世家出身的素衣御史,連海瑞和張居正都肯定王謙的道德,這個人不貪不腐的原因,是自己足夠有錢。
朱翊鈞和王謙的私交極好,但王謙若是因為和皇帝的私交,肆虐不法,那朱翊鈞容不得他。
“他判了個案子,引起了軒然大波。”王崇古作為刑部尚書,十七年的老刑名,一臉無奈的將案件的經過從頭到尾的詳細描述了一番。
上海縣三連莊村有一個村民叫馬三強,家里行三,大哥馬大強十六歲還沒娶妻就死在了海寇的手里,二哥馬二強出海跑船,風里來雨里去,成年成年不著家。
馬三強窮民苦力出身,到上海縣劉記豆腐坊熬豆腐,起早貪黑做了七年,是劉記豆腐坊的大工匠。
人生三苦,打鐵、撐船、磨豆腐,鹵水點豆腐要熬煮,剛出的豆腐燙的很,但不趁著熱豆腐處置,又不能成型。
馬三強靠著自己雙手賺錢,他在劉記豆腐坊做工,一年到頭能拿十四銀的報酬,多也不多,但也不算少。
前年馬三強終于攢夠了銀子,在三林莊起了宅院,娶妻生子,妻子在家照顧老娘,他在劉記豆腐坊繼續做工。
萬歷十六年夏天,馬三強磨豆腐的時候,驢發了瘋,他上去阻攔,被驢給踹了兩腳,腿直接都給踹折了,修養了半年多的時間,才算是好利索。
馬三強覺得,自己這情況,沒上工這半年時間,這東家怎么也要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多少給他點銀子,這驢發瘋,他不去攔著,指不定整個豆腐坊,都要被這瘋驢給糟踐了。
劉記豆腐坊,有匠人一百四十三人,是整個上海縣排得上號的豆腐坊,因為手藝好,豆腐緊實不散,供應上海縣大酒樓,賺的銀子也不少。
劉記豆腐坊的大東家叫劉友嘉,也算是三林莊的富貴人家,開海之后,就更加富有了。
劉友嘉不給馬三強一分銀子,說他愛干干不愛干滾蛋,有的是人干。
馬三強不服,他對劉友嘉講,受這次傷,一共給五兩銀子了事,就此善了。
劉友嘉想的很簡單,這給了馬三強銀子,日后這工坊里出點什么意外,都得他出錢,他就是一毛不拔,一分錢也不肯給。
胳膊擰不過大腿,馬三強只能離開,但沒想到七天后,等到的卻是上門的衙役。
原來這劉友嘉直接就把馬三強給告到了上海縣衙門!
狀告馬三強是看老娘生病、孩兒還小開支大,故意刺激驢發瘋,就是為了訛錢,還專門把那瘋驢給拉到了衙門口,說驢屁股上有傷,就是馬三強故意的。
這案子,先是姚光啟審問,姚光啟是為了海帶能臉上挨一刀的狠人,判劉友嘉賠十五銀,而不是馬三強要求的五銀。
劉友嘉不服氣啊,他有狀師,他證據確鑿,可是這青天大老爺,非但看不到他的冤屈,還要讓他賠十五銀,他就是不賠,非要賴著。
“等下,這劉友嘉有病嗎?”朱翊鈞打斷了王崇古的案情陳述,攤開手說道:“松江府的訴棍狀師可不便宜吧,哪怕是這么個案子,前前后后,最起碼得二十銀了吧。”
“給馬三強五銀就能善了,非要給訴棍狀師二十銀?”
王崇古搖頭說道:“陛下,在北衙請一個狀師二十銀,在松江府得三十銀,在上海縣得四十銀。”
上海縣的銀子是滬銀,和別的地方銀子不一樣,購買力有點弱,二十銀是北衙的價格,四十銀才是上海的。
“也是,大象糞便都能賣出去的地方,是朕狹隘了。”朱翊鈞意識到自己還是低估了上海的昂貴。
王崇古接著說道:“劉友嘉不是有病,他就是要立規矩!日后誰在工坊里受了傷,敢問他要錢賠償,他能把對方告去坐牢,日后就沒人敢索要賠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