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
“劉友嘉是劉友嘉,他自己蠢,一點點銀子都能解決的問題,非要搭上性命,是自己活該。”高攀龍立刻來了一刀正義切割,直接劃清界限,富養德行,肉食者之間,又不全都是道德敗壞之徒。
林輔成臉上帶著寒意,繼續問道:“那萬歷九年的操戈索契呢?前年寧都、瑞金、寧化三縣佃戶攻破州縣呢?”
“《請定工傷賠償條例以安民生疏》過議推行,松江府查出類似案件,三百二十四起,真的只是劉友嘉個人行徑嗎?”
“換句話問,馬三強案是一個必然,還是偶發案件呢?是窮民苦力心里的怨、心里的恨堆積如山,最終導致如此惡性的案件爆發,還是馬三強不讀書不明理,不修德,鋌而走險呢?”
林輔成發現,高攀龍非常善辯,他的觀點邏輯是十分縝密的,今天這場聚談,不是那么好贏。
高攀龍將階級矛盾異化為了勞資矛盾。
“自然是偶然。”高攀龍回答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才深吸了口氣說道:“這人間的惡,數不勝數,類似的冤案,無窮無盡,自古以來,什么時候,窮民苦力得到過公義二字?”
“不是偶然是什么?大明國祚兩百年,此類的事兒,又有多少呢?”
“林大師,不是憑姚光啟、王謙這一兩個君子,就能澄清玉宇,平定天下冤獄了,別說一個,就是十個八個,百個、千個,也休想把這渾濁的世道,變得天朗水清!”
“世道本就是如此,昨天如此,今天如此,明天亦是如此。”
朱翊鈞看著高攀龍,面色有些同情,對著王夭灼笑著說道:“丫頭,你看他,他其實就是篤定了,大明可以千秋萬代,信心比朕還足呢,覺得秩序可以保著他,保著他們家永遠欺壓窮民苦力。”
“朕都不知道大明哪天就亡了,他倒好,覺得世道會一直這么下去。”
“不過他有句話是對的,讀書少確實不太行,他但凡是把矛盾說,階級論看完,就不會這樣以為了。”
朱翊鈞想到了一個人,徐霞客,這個一生都在游山玩水的士大夫,在他死后四年,家族二十六口,滿門死于窮民苦力之手,江南奴變如火如荼。
真當大明可以長長久久,永世不滅?
“夫君,若是信了這等小人言語,豈不是正中他們下懷?”王夭灼可不想陛下突然失去了雄心壯志,把精力放到后宮來。
她的夫君是弘毅士人,是偉丈夫,是社稷主。
朱翊鈞搖頭說道:“他的這些話,朕聽過很多次。”
“那些崇高的理想,那些堅定的意志,那些高潔的人格,最終都會被卑鄙者所竊取、抹去、代替;在人性本惡的面前,任何崇高,都顯得那么微小,如同長夜里的螢火,撲朔迷離。”
“若是咱連這都想不明白,還當什么皇帝?”
奮斗的意義就在于在歷史長河里留下那么一把火炬,哪怕極其微弱。
林輔成也是一臉的同情,他走南闖北這么多年,見了那么多人,高攀龍這樣的人,他見了很多很多,林輔成清楚他為什么會這樣想,矛盾說階級論是一句沒讀過。
“我明白了,你是在等黃巢吧?”林輔成眼睛珠子一轉,靈機一動回了一句。
“你!簡直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高攀龍直接破防了,指著林輔成連揮了三下衣袖,臉色紅成了豬肝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