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士選有些迷茫,最難接受的就是立場斷案,居然如此的準確。
蔡徐兩家的爭斗,絕非一朝一夕,自從蔡氏女枉死后,兩家已經圍繞著這個案子,爭了整整十年的時間,這中間可不只是德清縣縣衙,而且浙江的局勢反復發生了多次的變化。
德清縣位于湖州府,先是德清縣衙對德清徐氏滿門進行了問詢,又有仵作尸檢,認定蔡氏女病亡,蔡氏不服到湖州府告狀。
湖州知府下章讓臨近的武康縣又審查了一遍,并且進行了仵作尸檢,認定蔡氏女病亡。
蔡氏仍舊不服,蔡氏女父親蔡正平,再到湖州知府告狀,湖州知府在審查了整整一年后,宣布蔡氏女系病亡,并且不再受理蔡正平告狀。
蔡正平寫信給在京師做官的弟弟,陳述了冤情,蔡正平的弟弟是嘉靖二十一年進士蔡正通,萬歷九年,時任都察院僉都御史,蔡正通寫信給吳善言,詢問究竟。
吳善言收到蔡正通書信后,再次開始審問,杭州知府開始稽查案件,最后仍然認定了蔡氏女病亡,人證物證書證皆在,德清、武康、湖州府、杭州府仵作皆在尸檢上進行了簽字,可謂是鐵證如山。
蔡正平仍舊不服,請托蔡正通疏通關系,蔡正通表示非常為難,但蔡正平仍舊不肯罷休,讓兒子蔡樹常入京活動,蔡樹常本來打算入京告御狀,卻被蔡正通勸回。
因為那時候,杭州府羅木營鬧起來了,浙江九營跟著鬧,其勢洶洶。
萬歷十七年春,蔡正平死了,蔡樹常再次找到了浙江巡撫侯于趙,以還田為要挾,威逼侯于趙重查舊案。
一向十分強硬,聽從圣命是本分,不聽從圣命為盜寇的侯于趙,居然接受了這種脅迫,要求蔡氏立刻開始還田,案子他會一定查。
蔡氏從蔡正平到蔡樹常,爭了整整十年,而爭的原因,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自始至終,蔡家就沒有見到過蔡氏女的尸首,就是鬧到這個地步,開棺驗尸的地步,蔡氏仍然沒有見到蔡氏女的尸首。
“這規矩亂了之后,連勢要豪右求個公道,都是如此的艱難。”侯于趙知道棺材里空無一物的時候,也是極其感慨。
閻士選眉頭緊蹙的問道:“侯巡撫認定了蔡氏是好人,徐氏是壞人嗎?”
“是的,我認定了蔡氏冤。”侯于趙點頭,沒有太多的猶豫,而后解釋道:“因為立場,德清還田遲遲無法推行,德清縣衙百般阻撓,整個浙江,就德清武康兩縣,未曾完成還田,而其中以德清最難。”
“立場不能斷案,但有人用行動表達了自己的立場后,就可以認定他是敵是友。”
侯于趙這種立場斷案法,實在是讓閻士選無法接受。
閻士選想了想鄭重的說道:“若是蔡氏女從徐家逃離,逃回了娘家,蔡家窩藏了蔡氏女,而后借機打倒徐家呢?未嘗沒有這個可能。”
“蔡家有可能窩藏蔡氏女,但蔡家窩藏不太可能。”侯于趙十分肯定的說道:“這些勢要豪右們,把臉面看的比命還重要。”
“既然如此反復告狀,明知不可為,還要在德清、武康、湖州府、杭州府相繼斷案之后,還要告狀,如此反復的丟臉,蔡家若是窩藏了自己女兒,恐怕,不會這么做,如此反復的丟臉。”
“十年前的案子了,恐怕也很難查清楚究竟為何了,當初吳善言的同黨,被殺了不少。”閻士選看著案卷,就是頭疼萬分,因為當年很多查案的當事人,都已經在浙江九營兵變中被殺了。
“盡量查一下,最好能找到尸骨吧。”侯于趙當然知道其中的困難,十年前的陳年舊案,只能聽天由命了。
實在不行,就呼叫陛下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