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這就是此生的終點了吧顧襄心底發出一聲嘆息,她慢慢回過頭,看向那個讓她愛到極致、卻又常常恨不得殺掉的人。
君山那晚知曉身世,同時明白了他早就在調查卻一直瞞著自己的事實,她徹底灰心失望,選擇了離開。
但出門撞上那個叫了二十年父親的人后,她發現自己心底其實并沒有什么波瀾顧云天是不是自己的父親,顧云天是不是殺了自己真正的父親,好像沒有那么重要。
而當顧云天提出她若留下,便可換江朝歡一命時,她聽到了自己心臟悸動的聲音。
沒有半分的猶豫,她立刻便答應了。
說不出為什么。因為能讓他活下來,就已經是自己能想到的,世界上最好的事了。
她從未后悔過這個選擇。得知身世后失去了目標的她,留在幽云谷里和之前一樣生活,并非一種痛苦,反而是她的救贖。讓找不到繼續下去方向的她重新回到她最熟悉的軌跡,而不是沉湎于自己那可憐的身世、為本不存在的恨而恨。
只是她還無法面對江朝歡,或者說,無法原諒他,不是因為屢次被他利用欺騙,而是她曾以為的坦誠相待、親密無間,在那一天,被證明都只是她自以為是。
她隔著清澈的水一瞬不瞬地望著那個人,此刻心里只有一點惋惜。
可惜,她沒來得及告訴他,現在的她,終于知道了他的所有秘密,她終于認識了真正的他,并且愿意,重新和他站在一起
恍惚間,她只覺指尖觸到一片溫涼,隨即整個手掌被輕輕包裹,她看到水波模糊了他的神情,只有那兩只被繩索相連的手此刻真正地緊緊握在一起,是有些硌人的骨節、是指腹那層繭子、是最熟悉也最安心的相伴,就連彼此的心跳也通過掌心感知共享。
在這一刻,她無怨無悔。
絕望不知何時驅散如煙,他們感覺到手腕繩索拉扯,沈雁回正微笑著示意他們繼續向下。
他們穿過了整片星云,身心已至極限,此時,河水比世間任何一條水流都要清澈透明,光華流轉之處,是耿耿星河后的初生曙光。
然而,就在只有最后一步之遙的時候,接下來微小的下移都陡然感到無比的壓力,凈透的水卻反而密度大增,陡然間,身上的每一處毛孔皮膚都被重重壓擠,炸起劇痛。
他們已經無路回頭,在急速增大的水壓下,他們看到對方的口鼻、眼角、耳朵都開始流血,在那無色河水中飄散成絲絲縷縷的血花。即使閉氣,心臟也針刺般痛開。
顧襄不自覺地越來越用力,緊緊握住江朝歡的手,只覺呼吸難以為繼,他的手也漸漸冷了下去。然而,他凝視著自己的目光卻從未如此熱烈而濃摯,仿佛墜入地獄的業火,卻讓她如此貪戀。
在這樣絕對的環境條件下,無論武功多么高強都無濟于事。眼前開始變得模糊,不知是因窒息而重壓引起的暈眩還是那束光明亮的過于刺目。顧襄胸悶不已,唯有攥緊那只手能讓她暫得喘息,痛楚間隙,她卻忽然感到指尖發燙的觸感。
她用最后的一絲力氣抬起雙手,包裹住他滾燙的右腕那朵絢爛的桃花在她的手心盛開,正綻放出最綺麗的光彩。
分明不過一瞬,但永恒成了永遠。
在失去意識前,他們看到的卻是此生最難忘懷的景象
水底最深處倒映著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通天的純白樹木積成密林,無數碩大果實綴在枝頭,是失了比例的出奇巨大。相反,潔白的幼鳥穿梭其間,還有許多數不清的小獸穿行嬉戲。與樹木相比,余者皆如螞蟻般微小。大小之別,有如云泥。天下奇詭怪誕,莫過于此。
好像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里他們來到了一個純白世界。而當他們醒來時,卻發現這并非夢境。
與昏迷前的最后一幕相同,首先納入他們眼中的,是看不到頂的參天巨樹,只是,當時倒映于水面的樹木此刻就立在他們身邊,那些顛倒了的蟲豸鳥獸也變成了正常的方向。
一如衢塵關無盡的黑,這里的白也過于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