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殿前司的外傷藥都是由御藥院分發下來,如裴云暎這樣在御前行走的,得的賞賜里,傷藥更是由御內醫官親自調配,效用出奇。
而手中這藥瓶瓶身普通,一看就不是宮里貨。
裴云暎看他一眼,一把奪回藥瓶,哼道“五十兩銀子,不用浪費。”
“五十兩”蕭逐風皺眉“你被坑了”
裴云暎懶得和他說。
蕭逐風沒在意,靠著桌頭看裴云暎重新拿干凈布帛纏住傷口,評點“縫得不怎么樣。”
裴云暎順著他目光看向自己肩頭,肩頭處新傷結痂,露出覆蓋下陳年舊傷,像條長長蜈蚣攀附于肌膚之上,一片蔓延往后,猙獰得可怕。
裴云暎目光漸漸悠遠。
當年他路過蘇南被人追殺,躲至刑場,在死人堆里遇到一個奇怪的女童。
自稱大夫,卻撿拾死人軀體,看上去膽子不大,卻敢親手掏出尸體心肺,末了,還要自欺欺人對著尸體拜上一拜,請求冤有頭債有主千萬不要找上她。
他那時才被自己人捅了一刀,奄奄一息,警惕如困獸,也忍不住被她這荒謬之舉逗笑了。后來他逼著對方救了自己,為他縫傷,依稀記得對方不情不愿的模樣,以至于故意、或許也不是故意在他肩背留下那么一條丑陋疤痕。
其實很多細節,裴云暎自己也記不大清。只記得那是蘇南城十年難遇的大雪,殘廟孤燈熒熒。她問自己要診銀,而他渾身上下只剩一枚銀戒,代表著他的任務身份。
對方不知銀戒珍貴,勉強收下,還要逼著他在廟中墻上寫下一張“債條”。
他不太記得債條的具體內容,無非就是欠她診銀多少云云,最后,落款是“十七”。
十七,一聽就不是真名。
看上去不過十一二歲的小姑娘,竟也有隱藏身份的苦衷,可見世道不易。
他沒有多問,正如對方沒有細究自己來處,萍水相逢的過路人,不必知曉彼此過去未來。
身側有人說話,打斷了他思緒。
蕭逐風問“宮中出事那晚,是陸瞳幫了你”
裴云暎動作微頓,“嗯”了一聲。
“太冒險了,”蕭逐風并不贊同,“如果她現在向官府舉告你,你就死定了。”
裴云暎笑笑“她尚且自顧不暇,不會在這個時候引火燒身。”
他想起陸瞳放在小廚房中兩大缸毒物,以及她面對申奉應時熟練的應付,眸色漸漸冷冽。
這位陸大夫似乎有不少秘密,殺過人,面不改色誣陷,縱然那一夜他不請自來,逼迫她與自己“同流合污”,只在初始的意外過后,她便自然而然接受了下來。
好似沉浸在自己世界,對周圍一切漠不關心。
獨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是因為自己有事可做。
她究竟想做什么
蕭逐風看他一眼“不過,我剛剛聽到一個消息。”
“何事”
“前幾日,太府寺卿的下人前去西街鬧事,說仁心醫館的坐館醫女勾引董家少爺。”
裴云暎嗤地一笑,提起桌上茶壺倒茶“董家可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自己這樣的在陸瞳眼里與“埋在樹下的半塊豬肉”沒有任何區別,恐怕董麟在這位陸大夫眼里,連豬肉都不如。
“鬧得很大,西街很多人都聽見了。說是那位陸醫女利用董麟買通醫行中人,好參加今年太醫局春試。”
此話一出,裴云暎倒茶動作一頓,抬頭望向蕭逐風“春試”
蕭逐風聳了聳肩,“看來,這就是那位醫女的目的了。”
參加太醫局春試,無非是為了通過后入翰林醫官院做醫官。做醫官聽著光鮮,但實際或許并不如在西街小醫館來得自由。看起來,陸瞳也不是在意名利之人。
唯一可能,是她想名正言順進宮。
蕭逐風道“之前你猜她是三皇子的人,如今可以排除。要是三皇子,不必如此大費周折送她入宮。”
三皇子想要在宮里安排一個人,何須這樣麻煩,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更不會和太府寺卿風月消息攪在一起。
他看向裴云暎,沉默一下,才道“會不會是別的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