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從翰林醫官院趕出來的罪官,背負罵名,一旦坐館行醫,醫行文牒上頭自然會顯出過往。沒有任何一間醫館敢冒這樣的風險請他來坐館行醫。
或者說,沒有任何一個人敢相信他。
所以這些年里,他也只能躲在西街的破落茅屋里,在屋前侍弄些野蠻生長的藥草,以償夙愿。
但現在他們說,要他在這里行醫。
雖然說話的語氣很調侃,但話語卻很認真。
苗良方蜷縮一下手指,感到自己那顆沉寂的、灰暗的心房處,如被春雷驚開細種,有什么東西正從其中破土抽芽,重新鮮活過來。
杜長卿看了他一眼,眉頭一皺“我知道我這條件很好,但你也不至于感動哭了吧嘖,能不能擦擦鼻涕,淌地上了”
半老頭子淚眼朦朧,一面手忙腳亂拿帕子擦臉,一面不忘憤怒反駁“嗚那是口水”
陸曈“”
杜長卿“那你到底干還是不干”
“干”苗良方說完,發覺自己喊得過于鏗鏘有力了些,忙添了一句,“看在小陸的面子上。”
杜長卿翻了個白眼“呵。”
這一日就在交代事宜和收拾行囊中過去了。
黃昏后,杜長卿帶著阿城歸家去了,苗良方也走了,陸曈關上醫館大門,掀開氈簾進了小院。
又是一年三月,春夜清寒,小院卻比當初來時的冷清熱鬧了不少。
屋檐四角都掛著阿城從燈市上買來的六角風鈴,有風時,鈴聲清脆作響。一大只翠盈盈的蛤蟆花燈蹲在窗前的梅花樹下,兩只鼓得大大的眼睛滑稽地瞪著樹下人,把樹下青石地照得一片清幽。
一陣風吹來,院中懸晾的浣洗衣裳上淡淡的皂莢香氣散得滿院都是。角落里還堆著宋嫂孫寡婦送的腌肉和鵝蛋,喜籃上扎著的紅布還未拆,常惹得夜里的野貓順著墻溜進來偷上一兩塊。
還有銀箏種下的山茶和春蘭
不過短短一年,這里竟越來越像常武縣陸家的院子。
像得讓人離開時,心中也生出些微不舍。
銀箏從外面進來,見陸曈站在院中出神,笑著走過來,將院中晾好的衣裳收回屋里,一面對陸曈道“今日有太陽,進醫官院前曬曬更好。也不知這些衣裳夠不夠,該叫葛裁縫多做幾身的”
陸曈要去醫官院了,銀箏提前許久就在給她做鞋襪里衣,一季多做了幾套。她針線倒算不得好,但花樣子畫得好看,描的花樣葛裁縫看了也眼饞。
陸曈進了屋,銀箏正把收好的衣裳一件件疊好,放到陸曈要帶走的包袱里去。
“對了姑娘,”銀箏邊疊衣,邊頭也不抬地開口,“殿前司的青楓侍衛送來了一個木盒,不知道是什么,我放您桌上了。你回頭打開瞧瞧,說不定是送來的賀禮。”
陸曈看向身后,窗前的桌上,的確擺著只木盒,盒子并不精致,甚至樸素得過分。
默了默,陸曈轉身,走到桌前,打開桌腳的柜子,從里頭拿出一只匣子那是今日杜長卿送她的二百兩銀子。
她拿著這二百兩銀子,走到正在疊衣的銀箏面前。
銀箏見她如此,動作一停,遲疑道“姑娘這是做什么”
陸曈把匣子放到她手上。
“我要進醫官院了。”陸曈道“杜長卿給你的月銀不多,你若不想留在這里,可以拿著這些銀子離開。”
“離開”
銀箏愣住,隨即搖頭,“我就在這里等姑娘旬休,要是有什么可幫忙的”
“無需等我,之后我的事,也同你無關。”陸曈說得很平靜,“你我本是萍水相逢過路人,共行一段路緣分到頭,當好聚好散。”
銀箏眼眶頓時紅了“奴家的命是姑娘救的”
“這一年來你的幫忙已將救命之恩還清,無需背負此債。”
銀箏咬唇,有些掙扎“姑娘是要趕我走嗎”
陸曈沒說話。
銀箏望著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