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敦孺轉頭看著林覺,長長的吁了口氣,盡量將語氣放的柔緩下來。
“林覺,你知道我現在心里有多么的悲傷么你曾是老夫最為得意和驕傲的弟子,可是現在,你已經變得讓我不認識你了。你我是師徒,我自然知道你的行事方式和你的膽量。這件事若不是你,無人敢如此膽大妄為。你若還認我是你的老師,你便老實承認此事,內部之事,我們內部解決。只要你承認錯誤,我可用這張老臉向嚴大人求情,不將此事鬧的沸沸揚揚。倘若你已經不顧及你我師徒情誼,那也由得你。此事我必是要徹查的,到那時,你莫怪我公事公辦。你可明白最后問你一句,到底你認是不認”
方敦孺的眼神定定的看著林覺,眼睛里交織著痛心威脅失望和懷疑諸多的情緒,復雜難言。
林覺也怔怔的看著方敦孺,心潮起伏不休。方敦孺說出這樣的話來,林覺豈能不為所動。對于方敦孺,林覺的親近感是發自內心的,即便在現在兩人關系落入低谷的時候,林覺其實還是對方敦孺尊敬的。但對方敦孺的這份情感,很明顯已經因為諸多事情而沖淡。當聽到方敦孺說自己變得已經讓他不認識的這句話時,林覺心里想得是我對你也何嘗不是同感。
來到京城之后發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林伯年被查,林家受牽連之事。自己的授官之事。乃至被迫進入條例司之后,自己一心一意的想為新法助力,卻被方敦孺連番的無視甚至欺瞞。觀點的不同導致了多次的爭吵。數次要將自己逐出師門。就算師徒感情再深厚,在經歷了這么多的事情之后,也慢慢的變淡了不少。
方敦孺這樣的人,在外人看來自然是剛正不折,強硬堅韌。這也確實是他的優點,但這也同樣是他的缺點。他可以為了自己的目標而不顧一切,甚至不去在乎身邊人的感受。他愛惜自己的羽毛,甚至不惜以傷害身邊人的代價來清洗它們。他的強硬和堅持,在某種程度上又表現的極為固執,甚至為了自己的目的,他可以用出自己所不齒的手段來。譬如數次欺騙自己,甚至拿自己和浣秋的事情當籌碼來哄騙自己。
在林覺看來,現在的方敦孺才是讓自己變得陌生的一個人。變法成了他全部的精神支撐,甚至是一種賭注。他可以拿一切來壓上賭注,只為了贏得這一場賭局。但他卻不顧及周圍人的忠告,也不去想這么做的到底是值得還是不值得。
所以,林覺雖然被方敦孺的話所動,但他很快便意識到,這恐怕又是先生的欺騙之言。自己已經被騙了多次,都是因為自己太信任先生了。林覺告訴自己,這一次不能再上當了。咬住牙,不承認。一旦承認,恐怕并非是他所承諾的那種結果。
“先生,學生還是那句話。捉賊拿贓。想讓我承認做過這件事,必須拿出證據來。沒有證據,我絕對不會承認的。”林覺輕聲道。
方敦孺怔怔的看著林覺,輕輕點頭,啞聲道“好,好。老夫明白了。很好。林覺,那老夫便要徹查此事了。若是查出跟你有關,你不要怪我絕情。我對你已經失去了耐心。”
林覺心中焦灼,還是咬咬牙,吐出一個字道“好。”
方敦孺突然呵呵而笑,一擺手沉聲喝道“你們可以退下了。”
林覺和杜微漸躬身退出公房來到院子里,外邊陽光刺眼。兩人的耳中都聽到了后方公房中嚴正肅冷冽的話語。
“立刻全衙盤查,詢問線索。特別是出入過正堂之人,必須嚴加查問立即開始”
檢校文字公房之中,林覺一臉平靜的坐在桌案之后,似乎毫不擔心的樣子。外邊的盤查已經鬧得沸沸揚揚,林覺卻穩坐不動。就連杜微漸也有些坐不住了,偷偷的詢問林覺是否真的沒被人看見。林覺給予了肯定的答復。
確實,林覺回來取條例草稿的時候是觀察了四周的。那時候還早,天才蒙蒙亮,平日最早到的田慕遠都沒來,更遑論他人。相度利害公房也是黑燈瞎火的,那幫人平時來衙門比林覺還晚,更別提今天那么早的時間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