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成這般騷動效果的正是募役法第四總則的十八條條款,正是關于助役錢的收取范圍和方式的條目。關于這助役錢的條目之大膽和激進,是很多人都沒想到的。在短暫的驚愕之后,大周各地關于募役法的討論和褒貶沸沸揚揚,充斥于每一個城鎮和鄉村,充斥于每一處街巷和酒肆飯局之上。
當然,騷動并非都是反對之聲,很多人額手相慶奔走相告,他們認為,這是朝廷對于官紳豪族整治的信號。那些人一個個富得流油,像是螞蟥一般附在百姓身上吸血,家貲萬貫不事稼穡,過著醉生夢死的日子。但他們卻什么勞役也不用承擔,逍遙過著日子。朝廷這募役法終于要讓他們出血了,這是大快人心之事。
那根據田畝劃分等級,課以重稅的作法,也能逼著這些人吐出從老百姓身上剝奪的土地,朝廷會將這些土地還給百姓居住,這是變相的殺富濟貧。而且這是由朝廷領頭來做,這簡直絕無僅有,讓人振奮。老天終于開眼,當今圣上終于圣明了起來。
這些慶幸之人毫無例外都是中低階層的百姓。都是被剝削的廣大百姓,因為這助役錢這一項大快人心,他們甚至都忘了這新法其實也是要他們出錢的。那免役錢其實是在他們身上增加的另外一項稅收,但他們居然忽略了。可見,大周朝貧富分化和階級之間的矛盾其實已經到了何等的地步,就在爆發的邊緣了。
當然,對于官紳豪族士大夫階層而言,這個早就在私底下流傳的雇役法終于曝光于天下,而且和暗地里流傳的內容大致相符。這一下子便激起了他們的怒火。越是大地主大豪族之家,他們受到這助役錢的影響便越大。即便這一版新法的助役錢的收取已經從整體標準的一半降低到了三成,但還是引起了巨大的不滿的浪潮。
連日來,早朝之上,朝廷官員對嚴正肅和方敦孺展開了毫不留情的猛烈進攻。他們痛斥嚴正肅和方敦孺壞了朝廷規矩,壞了天下公道。他們說,他們所有的財產和田地都是通過買賣而來。他們省吃儉用的購置田畝,保障子孫后代的生活,現在卻成了罪過,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還有人撿起了所謂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的觀點。以禮部尚書孔尚德為代表的眾官員在朝廷上痛斥方敦孺和嚴正肅是破壞了倫常之道。他們說,自古以來,便有高低貴賤之分。讀書者寒窗十幾年才得官身。才能立于朝堂之上,為治理國家盡心盡力。而不讀書的百姓們無才學治國,他們能為國家盡力的方式便是種地產糧食服勞役等等。這樣的國家才能各司其職,各行其事。現在方敦孺和嚴正肅要官員們也納助役錢,便是說官員們也要服勞役。要是那樣的話,還讀書作甚
有人更是形象的比喻官員和百姓們的分工,就像是男女之間的分工一般。倘若官員也要服勞役,那豈非是說要男人也生孩子,那還要女人作甚
總而言之,各種聲討如暴風驟雨般襲來,除了早朝上的當面攻擊,更有下朝之后的各地官員們寫來的奏折。每天,從政事堂中歸類之后送往郭沖處的這一類奏折足有兩大籮筐。雪片般的從大周各地飛向京城。這些奏折無一不是痛批嚴正肅和方敦孺的新法措施,不惜吹毛求疵,曲解其意,來進行攻擊。
嚴正肅和方敦孺并沒有慌張,在朝堂之上,兩人冷靜以對,舌戰群臣,一一駁斥他們的觀點。嚴正肅善于以大周國情民情為例,宣講募役法的種種好處和措施的必要性。方敦孺善于引經據典,用圣賢教誨來反駁這些官員的自私自利之舉,每每駁斥的他們面紅耳赤羞愧無言。
在狂濤駭浪之中,嚴正肅和方敦孺就像兩塊磐石一般矗立在潮水之中。潮水來時,看似將他們淹沒透頂,但潮水退下時,兩人依舊矗立在那里,屹然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