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柔和了,不再像正午時那么刺眼,透過玻璃上的花紋,在桌布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空氣里飄著烤面包的麥香,混著女人們身上的薰衣草味,他轉頭看向桌邊的三姐妹,忽然覺得她們的輪廓都蒙著層暖融融的光暈,順眼得很。
先前被她們圍著勸食的情景又冒了出來。
埃扎亞總把切好的烤肉往他碟子里送,銀叉碰著瓷盤,叮叮當當地響,嘴里還輕聲勸:“大人多吃些,這鹿肉是今早剛獵的,最滋補。”
另一個叫莉娜的侍女會適時遞過葡萄酒,指尖偶爾擦過他的手背,像羽毛輕輕搔過,笑著說:“配點甜酒解膩,大人嘗嘗這個年份的蜜酒,是南邊進貢的珍品。”
埃扎亞則在一旁講宮廷趣聞:“前日廚房老廚師為了給王后做杏仁糕,把糖罐打翻了,滿灶臺都是白糖,被總管罰了三個月月錢呢。”
逗得他忍不住笑,不知不覺就多吃了好幾口。
此刻他靠在寬大的橡木椅上,肚子里暖烘烘的,卻也脹得發沉,像揣了個溫熱的石臼。
他端起酒杯抿了口甜酒,酒液滑過喉嚨,留下蜜般的甜,像有只軟手輕輕撫過心尖。
可這點暖意驅不散渾身的乏意,骨頭縫里像塞了棉花,又酸又軟。
他記得昨日在城外勘察地形,馬蹄踏過碎石路的顛簸,震得骨頭生疼;盔甲在陽光下的灼燙,像有火在背上燒;還有刺探軍情時緊繃的神經——或許就是這些,讓他此刻連抬手都覺得費力,仿佛手臂上墜了鉛塊。
目光無意間掃過餐桌,他忽然定住了。
方才還堆滿餐盤、刀叉、面包屑的桌面,此刻竟像被施了魔法,漸漸清爽起來。
埃扎亞正把用過的銀盤摞起來,動作輕得像拈起片羽毛,手腕一翻,銀盤就乖乖疊在一起,轉眼就疊了半尺高,卻沒絲毫晃動;
莉娜拿著亞麻布巾擦桌面,布巾在她手里靈活地轉,像只白鳥在跳,連杯底的酒漬都擦得干干凈凈,露出橡木桌面光滑的木紋。
她們倆一個摞盤一個擦桌,配合得像鐘表里咬合的齒輪,沒一句多余的話,卻分毫不差。
亞歷山大的眉毛微微挑起來,目光在她們身上停了停。
他認得那衣料——是只有貴族女子才穿得起的天鵝絨,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領口繡的金線花紋針腳細密,勾出繁復的藤蔓,一看就知是巧手匠人做的。
她們本該被仆人們圍著,連端杯水都有人伺候,指尖沾的該是香粉與墨水,不是餐盤上的油漬,怎么會做這種粗活?
他看著埃扎亞彎腰摞盤時,發間的珍珠流蘇輕輕晃,圓潤的珍珠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響,和她麻利收拾餐具的動作,形成種奇妙的反差。
她們的手指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淡淡的粉,可碰油膩的餐盤時,卻半點猶豫都沒有,仿佛這些繁瑣的活計,本就是她們生活的一部分。
“你們……”他剛想開口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或許在這深宮里,人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又或許,她們是想借此示好,用這種不尋常的舉動換他的信任?
他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冰涼的杯壁抵著掌心,心里像被投了顆石子,漾開一圈圈疑惑的漣漪。
“大人在看什么?”身后傳來埃扎亞的聲音,溫和得像午后拂過湖面的風,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亞歷山大轉過頭,看見她不知何時走到了身后,手里端著個鏨花銀壺,正慢慢往他杯里添酒。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發梢,鍍上層暖金邊,她的睫毛很長,垂下去時,在眼瞼下投出片淺淺的陰影,像蝶翼輕輕覆著。
“沒什么,”他笑了笑,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響,“只是覺得你們收拾得真快,比我府邸里的仆人還利落。”
埃扎亞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餐桌,嘴角彎出個淺淺的弧度,眼尾的細紋也柔和了:“在家時,母親總說,自已的事要自已做。雖是女子,也不能太嬌氣,總得學著打理身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