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一聲感嘆呼延當屠搖頭嘆息間,目光仍死死鎖定在關墻外,那根本看不到輪廓的大河對岸方向。
過去這一年多的時間,幾乎每一日,呼延當屠都會為匈奴失去河套地區而感到惋惜。
與此同時,對于漢人在河套最北部、與高闕只隔大河而相望的沿岸地區,建造博望城這一軍事重鎮,呼延當屠看的也很明白。
如果對河套地區的統治、掌控順利,那博望城,便是漢人北渡大河,以謀高闕的戰略支點!
反之,若是漢人對河套地區的統治、掌握遇到阻礙,稍顯吃力,那博望城,又會是漢人保護河套地區,阻止匈奴軍隊自高闕南渡大河,踏足河套的前線要塞。
事實上,即便是身為匈奴單于庭單中,堪稱‘絕無僅有’的,認為漢人正在越來越強大,同時也越來越大膽,將來必定會愈發頻繁的主動出塞作戰的貴族,呼延當屠也仍舊不相信:漢人會膽敢攻打高闕。
呼延當屠甚至想過,如果有一天,高闕告破,究竟會是個怎樣的過程。
最終,呼延當屠得出的結論是:漢人唯一的辦法,就是從上郡、云中方向踏足草原,而后向西掃蕩,一路抵達右賢王部的匯聚處:南池。
在南池血戰一場,全殲,或至少重創右賢王部,并將慕南地區攪的天翻地覆,漢人才有機會從北向南、從慕南向高闕反向近逼,把高闕堵在大河沿岸,被動‘背水一戰’。
真到了那一步——真要是高闕北面,有才剛橫掃慕南的漢人軍隊,南面的大河對岸,又有河套地區的博望守軍,那呼延當屠或許真的會放棄抵抗。
但在呼延當屠看來,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如今漢家,即便在雙方大戰中頗有斬獲,先是力保朝那塞不失,而后又借匈奴單于庭主力盡出,猛攻馬邑的機會,趁機奪取了河套,但雙方之間的兵種克制依舊存在。
再者,僅僅只是這兩場勝利,還遠不足以徹底扭轉雙方的戰略格局天平。
匈奴人依舊強大,甚至正處于草原游牧政權從未有過的鼎盛時期!
在河西、在西域,乃至更為遙遠的西方,匈奴人的控制力、影響力,都如日中天。
毫不夸張地說:如果沒有失去河套,那如今的匈奴帝國,便會達到華夏封建王朝,都從不曾抵達過的巔峰。
反觀漢人,卻并非這一戰后便徹底強大起來,而是過往數十年的忍氣吞聲、暗中發展,讓他們逐漸具備了與匈奴軍隊分庭抗禮的能力。
對于這一點,呼延當屠也滿是無奈。
——在草原,一個部族要想強大,就只能通過不斷的戰爭,來吞并、征服周邊部族,來最終合并出一個強大的大部族。
甚至即便是在強大起來之后,無論是想要更加強大,還是保留目前的強大實力和地位,也依舊需要不斷的征戰,不斷的搶掠。
反觀漢人,卻能在統一中原,甚至是統一中原某一部分之后,通過所謂的‘休養生息’而迅速強大起來。
什么叫休養生息
對于游牧文明來說,就是什么都不做!
在游牧民族看來,漢人通過休養生息強大自身,就等同于什么都不做,便無緣無故強大了起來。
但作為匈奴單于庭數一數二的頂級貴族,呼延當屠卻明白:這,便是中原農耕文明,面對草原游牧文明時,所具備的天然優勢。
——游牧文明想要強大自身,只能通過搶奪別人的牛羊牧畜,乃至馬匹、人口。
至于牧畜群自然增長,不過是錦上添,卻絕不能作為部族強大的主要手段。
而漢人卻不同。
他們只需要勤勤懇懇的種地,便能在短短半年的時間里,種出足夠家人吃一整年的食物。
甚至在此基礎上,他們還能貢獻出一部分,交由國家,來作為軍隊維持的費用。
這種天然的文明制度優勢,讓呼延當屠愈發感到悲哀,以及心煩意亂。
“如果一切都這樣發展下去,恐怕終會有一天,漢人,會強大到讓我游牧之民無法直視的地步。”
“就像百十年前,讓游牧之民不敢南下牧馬,見其旗幟便望風而逃的秦人”
如是想著,呼延當屠緩緩抬起手,需握成拳,在墻頭輕輕砸下。
——這高闕,便是那些名為‘秦人’的漢人分支所建造。
而草原游牧之民,恐怕再過一百年,都建造不出這樣的雄偉關隘。
“右大將,難道是在擔心博望城內的漢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