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所去睜開微闔的眼,蒼老的容顏卻有一雙清澈如孩童的眸子。
他手上叩劍的動作暫時停下,看向鹿尾:“如何編劍?”
鹿尾起身恭謹一禮,所言卻令園中泛起一陣驚異的聲浪:“久聞云瑯心劍【鏡】之奇名,惜哉無緣一見。問前輩既掌天地,亦執此劍,想來可以鏡出命感之我,如此,晚輩們就可一解‘我難勝我’之題了。”
群非輕輕拍手,笑贊道:“鹿道友,妙極。”
秋寺晃了晃腦袋,又皺眉沉思,沒有講話。
裴液轉頭看向李剔水。
李剔水道:“‘我’在‘我’中,自然難以勝‘我’。他要問所去以天地為外,以【鏡】為內,如此模印出一個‘我’來。此‘我’必然有與本人一般無二之直感,憑命感之劍,就無以勝之了。”
裴液驚訝,緩緩點頭:“這般神奇。”
李剔水道:“這個洞庭的后輩劍理登峰造極,看來也熟知諸派劍術,列在第二是名副其實了。我年輕時,沒有這般厲害。”
裴液立刻偏頭,眼睛微轉:“前輩年輕時排在多少?”
李剔水不接招,笑:“偏鄙小派,榜上無名。”
“前輩謙虛,年輕時不知有多厲害,一定勝過許多強敵吧?”
李剔水點頭:“應宿羽、越沐舟。”
臺上問所去仿佛思忖了一會兒,淡聲頷首:“可。不過神京天地是仙人臺臺主所監,此番須向他借。”
再沒有其他的言語,他抬起一只蒼如枯柏的手,闔眸,五指緊實地握住了劍柄。
其實沒幾個人的角度能看到這柄劍的出鞘,但一瞬間整個園子的人都那樣真實地看到了它……劍身從鞘中滑出,真如一面新鏡,映著藍天與淡云。
天地倒轉。
問所去手松開劍柄,這柄出鞘一半的劍就置于膝上。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依然是光線清透的上午,和風細細,鶯囀雜著花香流淌,視野中的一切都依然那樣清晰。
園中怔然安靜幾息,面面相覷,直到忽然有人看著池子發出一聲輕叫。
只見持劍立于池上的寧樹紅對面,升起了一道沒有顏色的、卻與她一模一樣的身影。
她們二人的腳下都沒有倒影。
園中一下子響起驚嘆與議論,莫說諸多小派,即便三十三劍門的真傳,也不是輕易能看到這樣的場景。
自從寧樹紅開口之后,園子中許多人其實已聽不大懂六席在討論些什么了,如今這一幕更如仙如幻——很多人見過最神奇美麗的劍就是意劍,但每每被意劍納入,往往能感受到用劍者深重的情意,如讀一首詞、聽一支曲,情陷其中,難以自拔。
但如今一切仿佛都沒有變化,每個人都神智清醒、思維敏捷,與旁邊之人交談無恙,沒覺得自己受到任何影響。偏偏這樣神奇的一幕就出現在眼中。
乃至有人懷疑是術士的靈術,用水摶出了這樣一道身影。
鹿尾深躬行禮:“多謝前輩。”
他轉頭瞧向池上,笑道:“寧真傳,你現下不妨試試,不用命感御劍,能否勝過它不能?”
寧樹紅已無暇移開目光,她直直盯著面前這道灰影,渾身筋骨緊繃,呢喃道:“鹿真傳,這……”
寧樹紅平生第一次不知該如何出劍,即便弈劍時面對裴液楊真冰她也有先攻的勇氣,但這時“我難勝我”的困境在這里完美地體現出來,這位自小以來寄劍于命的劍者此時簡直找不到一絲一毫可以出手的孔隙!
她抿了下唇,用力一握劍,一道鋒銳的劍式乍然而起,剛剛她用這樣的劍勝過了五位身份不一的高手,每一個都在今日神京頗有聲名,但這一刻一道同樣鋒銳無匹的劍朝她直直迎來,一劍就破了她的劍式,正朝她咽喉而來。
這灰影既快且準,簡直如同和她共用一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