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刃逼面,一瞬間兩個念頭從寧樹紅腦中生出。
其一遵循她十余年來一直相信的那道冥感,她能輕而易舉地拆去這一劍,就像剛剛它輕而易舉地拆去她一樣。但她同時又無比明顯地預知到,這一劍在用出的一剎那,就又會被灰影再次刺破最脆弱的一點。
其二放棄她所倚仗的那根柱子,放棄那道近在咫尺的路,用自己的想法去判斷……這一劍。
寧樹紅扼死了自己即將迸發的肌骨,她認出了灰影的這一劍……是第三式,這一劍得用——不對,來不及了!
劍刃逼喉,寧樹紅想重新釋放自己敏銳的本能,但這一劍前半劍勢已來不及卸去,而真正的寧樹紅又實在太強。
只聽“叮啷”一聲脆響,寧樹紅踉蹌傾斜,長劍脫手,向個被銳器刺破的紙鳶。灰影的長劍貫穿了她的胸膛,但沒有血流出來。
灰影漸漸消去。
園中一時驚怔,鹿尾和群非也驚訝而后思忖,誰也沒料到剛剛還一往無前的寧樹紅竟會如此手足無措,簡直像個初入劍道之人。
寧樹紅離開池塘,抬手一招,長劍飛回手里,她幾乎沒有任何猶疑,便搖頭道:“我絕對勝不過它。”
鹿尾瞧了一眼群非,然后提劍走出來,一躍跳到了池上:“我來試試。”
池面上即刻生出一道同樣的虛影,鹿尾含笑看著它,眼睛卻微微瞇起。片刻,他手腕松垂,劍尖輕觸湖面。
“來。”鹿尾道。
許多人都來不及看清,叮然的一聲交擊已經響在池面之上。灰影凌在鹿尾身后空中,猶如一尾鳶雀,鹿尾回臂背劍,攔住了這一擊。
而自鹿尾架住這一劍后,弈劍的節奏明顯慢了下來,幾乎所有人都能看清了。
靈動的、飄逸的劍光,每一道都難以言說的神妙,或許園中許多人終其一生也再見不到這樣的弈劍。
龍君洞庭“山鬼”劍系的傳人,如果祝高陽是自小游蕩在江水里,鹿尾就是長大在山上。
與藤蘿花木、狼豹蛇鹿為伴,飲石泉兮蔭松柏,即便身在繁華神京,他身上那股隨和自由的清新之氣依然揮之不去。
這股山氣也浸潤在他的劍里。
他的劍遠非寧樹紅那般殺意凜然,甚至幾乎看不出殺氣。
一虛一實兩道身影在池上交錯來去,鹿尾顯然比寧樹紅更從容地應對著這場戰斗的一切,拆招、交擊、攻防,而真正令人驚異的是已經數十招過去,鹿尾劍中之意依然連綿不絕——仿佛無論戰局經過了怎樣的變化,他的第一劍與最后一劍依然處在同一片山中。
頗有巋然不動之感。
大約也正因如此,這道灰影始終不能在他身上占到絲毫上風。
鹿尾臉上笑容早已斂去,他認真盯著面前這道灰影,劍式一念百變,進攻越來越快,池上幾乎仿佛升起了一朵由劍光開成的銀蓮花。
但最終他喟嘆一聲,一聲重重的交擊過后,他輕盈向后掠出,脫離了“我”的劍光籠罩,回到了岸上。
他一離去,池上影子也就化為清水墜回了池塘。
鹿尾立在岸前抱劍托腮,笑了一笑
“怎么,鹿真傳也勝不過嗎?”群非道。
“我早說了,這法子若使將出來,在場之人恐怕會無人解得。”鹿尾笑,“要么天山公子下場一試?”
群非含笑搖頭:“我剛剛瞧了,已明白大半,這個我是打不過的。”
“秋寺真傳?”
秋寺戴著一頂歪歪扭扭的白帽子,身上衣服也似灰似白,瞧著頗丑,唯面目算得上端正,而且鼻梁高、眼眶深,有股子抑烈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