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人司機難以理解的注視下,老太太蜷縮著和行李一起擠進了后備箱的位置。
解雨辰和黑瞎子坐在中間一排,凌越在副駕駛座上。
看了看另外三位乘客,白人司機只能一臉“不理解但不得不尊重”的表情,上了駕駛座,驅車前往目的地。
商務車穿過城市,抵達郊外一個海邊公園,再穿過一片荒地。
于一個墓園前面停下了。
凌越他們下車,站在墓園前,看著血色黃昏籠罩下幢幢木雕石琢的孤魂似的墳墓。
遠處有海浪聲隱約傳來。
放目遠眺,全是荒原,只有兩百米外一座小小的破爛得不成樣子的教堂。
空氣很冷,每一口呼吸都帶出小股的白霧。
黑瞎子披著風衣,率先走到一個墳墓前,拿出手機,一手搭在墓碑上,一手高舉著手機,歪斜著身體靠在墓碑上。
比了個“y”的手勢,來了張自拍。
順手發了個朋友圈。
凌越和解雨辰默默看著他搞完自拍,這才踱步上前。
凌越垂眸去看墓碑上的中文,解雨辰則是先繞著這個墳墓轉了一圈。
墓碑已經很老了,至少上百年,盡管石材屬于很牢固的火山巖,依舊顯露出了被海風侵蝕的痕跡。
墓主名喚章有回,立碑時間寫著光緒二十年甲午。
發黑的墓碑上還有很多小字,不過暫時被海風水汽凝結的鹽蘚和鳥類糞便覆蓋著。
黑瞎子依舊歪靠在那里:“這么遠的地方,怎么會埋著個中國人?”
解雨辰繞了一圈轉回來了,突兀的說:“他不是你親手埋下的嗎?準備裝傻?”
凌越抬眸去看黑瞎子,黑瞎子又轉頭去看解雨辰。
順著他的動作,凌越也去看解雨辰。
察覺到他一直在看黑瞎子,凌越就明白了他只是在試探,并不是真的確定這件事。
黑瞎子嘆氣:“老板,擅自增加工作流程是要加錢的,瞎子可不是什么隨便的人。”
又說:“我沒在冰島埋過人。”
“是么?”解雨辰不置可否,在旁邊選了塊石頭,掂量著覺得還算滿意,轉手遞給黑瞎子。
示意他該干活了。
黑瞎子撇撇嘴,接了石頭,蹲下去砸立碑人位置的鹽蘚。
很快鹽蘚碎裂,顯露出的卻不是立碑人的姓名,而是一串數字:。
黑瞎子站起身,做了個坦然的表情:“看來這是一位做好事不留名的數字英雄。”
可是他這個坦然的表情,卻讓多疑成性的兩位小伙伴不由自主將注意力落到了他身上。
察覺到這一點的黑瞎子:“……”
丟了石頭,黑瞎子走到凌越身邊,默默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凌越沒理他,只是警告:“別想在我身上擦手。”
剛抬起手的黑瞎子“哼”了一聲,稍微站直了些身子,轉而把下巴擱在了凌越頭頂上。
雙手揣進了衣兜里。
“章有回是北洋政府官員,陳壁丞的隨從,光緒年在挪威常駐。”解雨辰來之前就把這些事查清楚了,他習慣了盡可能的在事情開始之前做好準備。
隨后他又提起了斯瓦爾巴群島。
那是一個在北極圈內的群島,屬于北洋政府的遺產,中國在海外的飛地。
光緒年間,國內有人在這個群島上捕獵海豹,北洋政府時期正式簽訂了協議,經西方同意,與中國共有這個群島。
該協議現在還生效,國人可以在群島上自由進出。
“章有回負責群島事務,一次從群島返回途中,在海上遇到了風浪,轉往冰島避難。”解雨辰說到這里,頓了頓,依舊去看黑瞎子:“結果突發疾病死了,奇怪的是,他死后很久都沒有入葬,直到兩年后有個中國人過來替他下葬。”
黑瞎子也覺得奇怪,不過奇怪的點在于:“這么說來,時間點和我也對不上吧?為什么覺得是我埋的他?”
解雨辰這次笑了:“沒說是你。”
凌越聽懂了:“如果是這里,暫時不用擔心。”
解雨辰眸光微動,眼底映著暗紅的黃昏殘影,橫波看向了她。
凌越卻并未看他,轉頭看向不遠處站著的陰姐老太太。
聽起來像是一句很不走心的敷衍的安慰,解雨辰的心卻緩緩落了地。
黑瞎子一聽,有情況啊!
還是三個人里只有他不知道的情況!
那怎么行?!
很快凌越的隨身掛件黑瞎子就掛到了解雨辰肩膀上,他單方面對著人家勾肩搭背,手臂勒著解雨辰的脖子。
一邊晃一邊問解雨辰為什么覺得這個章有回是他埋的。
解雨辰好似狂風暴雨里瘋狂搖擺的白楊樹,腳下都被晃得隨時可以東倒西歪,只好一個手肘頂在黑瞎子腰側。
力氣不小。
黑瞎子捂著腰子后退兩步,正要開演,就聽解雨辰說:“別里亞克的筆記里說看到你的時候,他做個簡單的薩滿占卜,說你會死在你親手埋下去的東西手里。”
所以解雨辰決定以后挖東西之前,都要問一問。
凌越也看過筆記,所以明白解雨辰為什么會產生那樣的擔憂。
他只是太想留下自己身邊為數不多的真心以待的朋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