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松了手,看著她把身體往下挪了挪,后背從窗框上滑下來,半躺半靠在深灰色的抱枕上。
她的頭發在墊子上蹭得有點散,馬尾歪到了一邊,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
她伸手把碎發撥開,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
“那個零零七,”她又開口了,眼睛看著天花板,“他說他以前給別的公司寫過反饋郵件,從來沒收到過回復。”
“你怎么說的?”
“我說下次寫反饋的時候開頭寫編號,我們系統里能查到。”
陳浩點了點頭。
他的動作很輕,只是下巴往下壓了一點,但她能感覺到他點頭時帶起來的那一點點空氣的流動。
她把視線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飄窗的另一側,一只腿盤著,另一只腿伸直了擱在墊子上,腳踝搭在飄窗邊緣。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自然彎著,沒有握任何東西。
“你當初為什么想到要搞這個‘創始者編號’?”她問。
“因為人會走。”他說,“游戲不好玩,玩家就走了。
但如果你讓他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里有一個位置,一個別人拿不走的位置,他就會多留一會兒。
編號就是那個位置。”
梁永琪把這句話在心里過了一遍。
她沒有接話,只是把臉側過去,朝著窗戶的方向。
園子里的路燈還亮著,樹影在燈光里輕輕晃,葉片翻過來的時候能看見一點反光。
她的視線越過那些樹葉,落在遠處一片暗色的輪廓上,那是園子邊上的一排矮墻,墻頭上爬著一些藤蔓,夜里看不清顏色,只能看見一團一團的暗影。
“今天來的人里,有人把工位上的卡片拿起來看了,還拍了照。”她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卡片是策劃和美術的人昨天晚上一張一張手寫的,寫到后來有人手都酸了。”
“他們看見了就行。”
“嗯。”
她把一只手伸到旁邊,摸到了那只淺灰色的抱枕,拽過來抱在懷里。
抱枕的面料是棉麻的,摸上去有點粗,她用手指在上面來回蹭了幾下。
陳浩看著她抱枕頭的姿勢,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她從飄窗上坐起來,把腳伸到地上找拖鞋。
鞋在飄窗下面并排放著,她的腳趾先碰到了一只,然后找到了另一只。
她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手在窗框上扶了一把。
陳浩也站起來,把飄窗上的抱枕拿起來放回墻角,把墊子拍了兩下。
墊子上有一道她躺過時壓出來的印子,沿著絨面的方向倒下去了一片。
“我去洗澡。”她說。
“嗯。”
她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飄窗旁邊,一只手還搭在墊子上,另一只手垂在身側。
書房的燈只開了靠窗那一盞,光線從他身后打過來,把他前面的地板照亮了一小塊。
她站在門口,半張臉在燈光里,半張臉在走廊的暗處,看了他兩秒,然后轉身走了。
陳浩站在飄窗旁邊沒有動,聽著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往臥室的方向過去,越來越輕,最后被一扇門關上的聲音截斷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還留著剛才握她腳踝時的觸感,襪子面料的紋路和他的掌紋疊在一起,他攥了一下拳頭又松開。
然后他回到書桌后面坐下,把之前合上的那份文件重新翻開,翻到之前停下的那一頁。
紙頁上有一道折痕,是他合上時隨手壓出來的。
他用手把折痕抹平,開始接著往下看。
書房的燈亮著,窗外的園燈也亮著,兩種光在飄窗的墊子上交疊出一片淺淡的色塊,慢慢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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