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求德于自身?此話說來容易,能做到的士人,卻少之又少,更不用說百姓了!至于聚萬民而共事?哈!”
大儒荀爽哂笑一聲,心里有了底。看來,這位太平道首剛剛說出的驚人理念,還處于最初的萌芽狀態,僅僅是幾句口號。這離真正可行的學說,還差了十萬八千里,也不可能取代現有的儒家顯學。他輕輕搖頭,臉上和緩許多,聲音則依舊有力。
“張君!無君之治,不如烏合之眾。《禮記·禮運》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所謂‘賢者’與‘能者’,都出于教養,出于倫常。天子固然昏庸,圣人或許未出。但不立天子,天下又何以有大綱?民心又何以歸一?昔堯舜禪讓,亦有君也。這不是私利的稱謂,而是天下大統大同的道義!”
“從天道到人道,中間便是治國之道!治國以德,行中正之道,循禮循名,這就是‘仁政禮制’。如今大道既隱,大同之世早已不可尋。而小康之治,便是正君臣、篤父子,求禮義以為紀。”
“像是你太平道在大河南北,結社以自保,所謂的聚萬民而共事.也要分出祭酒符師、門徒信徒,以鬼神之禮為綱紀!唯一的區別,不過是以所謂的道官道首,替代鄉間的豪強地主,抗官稅而均貧富罷了!”
“嗯,人道的綱紀,我太平道的所為?”
聽到大儒荀爽的點評,大賢良師張角撫須不語,面露思索。兩人形而上的辯論了半天,真正落到實處,卻沒分出清晰的不同來。百姓究竟如何能自治,保住自己的田間產出,求得一條活路?士人的精英階層,又該如何吸納、改造與取代?他心中的答案并不清晰,卻不妨礙他問這大儒幾句。
“荀公!夫天地有常,而人事無常。今朝廷暴虐,賦稅重重。世家擅地,民無立錐之地。如此損不足以奉有余,是天地所忌也,也讓天下失德,災疫四起。若不反本清源,焉能得道?”
“張君!《禮記·王制》有言:‘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之田方百里。’王者有制,世家奉職。若以富者為惡,則亂法也。大道之行也,亦有等差。今日天下之弊政,是天子逾千里之矩,公侯逾百里之矩.所謂正本清源,便該向上約束君主,向中約束王侯,再向下約束百姓。使人人處在合適的位置,做合適的言行,分配合適的財富,如此便是小康!”
“噢!既然如此,誰來做這個約束分配的人呢?”
聞言,大儒荀爽捋著長須,含笑不語。大賢良師張角也笑了,笑著笑著,又問出一句來。
“荀公,那你看看。這天下的士人,可曾遵從了圣人的教誨,做了合適的約束嗎?”
“當然!天下兩次黨錮,我等黨人士族拼死相爭,不就是為了約束皇帝和宦族嗎?”
“既然如此,那為何這天下的百姓黔首,依然食不果腹,餓死溝壑?為何世家千畝萬頃,酒肉滿倉,百姓卻賣兒賣女,一斗米也無?如今旱災又至,誰又為這豫州大地的百萬黔首,求一條活路呢?可有世家大族做這士族的表率,愿意站出來,擔起豫州生民的這份責任嗎?!”
“.”
大儒荀爽的笑容消失了。兩人的論道,終于從《易》到天道,從天道到人道,再無可避免的,從理想談到了現實。
而一旦說到豫州大地上,正在經歷的殘酷現實,這位真正有仁心的大儒就失了聲。他垂目良久,臉上顯出不忍,滿腹的經義也無從開口。他并不是陳太丘那樣,每一步都“正確無誤、精準向上”的名士,而是一位為了心中理念,甘愿承受黨錮的年邁黨人。而黨錮在外逃亡的生活,也讓他近距離的活在黔首鄉間,不能像那些莊園中的世家貴胄一樣,對百姓的疾苦,閉上眼睛視而不見。
“哎!”
許久之后,大儒荀爽才嘆息一聲,垂著蒼白的眉毛,問張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