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出神的看著電腦屏幕。
一口接著一口的抽著悶煙。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些悵然的說道:
“他老家是東北盛陽的,他外公和外婆都是鋼鐵廠的工人,所以他每年都會去那邊待一段時間,也算半個工廠子弟。”
“他曾跟我說,以前的鋼鐵廠職工特別舒坦,不僅工資獎金很高,福利待遇也特別不錯,廠里的學校醫院電影院就跟不要錢似的。”
“而且工廠子弟們,還不用擔心前程,因為父母退休后,子女可以頂崗替上,相當于是端上了國家的鐵飯碗,日子那叫一個舒坦。”
“很多人都幻想著,能這么安穩舒坦的過一輩子,直到國家從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機構臃腫、人浮于事、效率低下的眾多國企開始改革。”
“他說下崗潮開始后,以前生機勃勃的廠區,就像一下斷了生機,變得死氣沉沉,很快就破敗蕭條、變得老舊破敗,而工人們也跟失了魂似的。”
“沒有被勸退的一小部分人,要干比以前更苦更累,甚至還有害健康的活,到頭來一個月勉強也就掙幾百錢,就這,工廠還不一定能準時發錢。”
“而被勸退辭退的,那日子可就慘了,找不到新的工作,擺地攤、蹬三輪,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氣,還得做小買賣糊口,所以一些吃不了苦的就開始犯罪。”
“男的就去偷拐搶騙,而女的就去賣,她們丈夫不僅知情,甚至還早接晚送。既不會做生意也不敢撈偏門的,就只有靠每個月三百塊的失業補助過日子。”
“他去年冬天回去了一趟,剛出火車站,就被人匕首頂后腰把包給搶了,后來發現竟然是熟人,一聊起來才知道實在是沒掙錢的路子,所以才鋌而走險。”
古金陽彈了彈煙灰,微微側目看了一眼父親。
“他跟我聲情并茂,聊起那些下崗的工人,生活是多么的艱難困苦,真的很感人。”
“說到有下崗職工接受不了,除夕夜包了毒餃子,一家老小都死了,他甚至淚眼婆娑。”
“他還說他特別痛恨自己,沒有足夠的財力和能力,否則一定要讓成百上千萬的下崗工人,都過上不愁吃穿的安穩日子。”
古茂源冷哼一笑。
“可結果呢?”
“他在你面前裝悲天憫人的好人,暗地里卻大撈特撈、大賭特賭!”
“但凡他真有一點良心,捐它個幾千萬上億,也能讓跟他外公外婆同廠的下崗工人們,日子好過不少,可他哪兒舍得呀?”
“這些年里,幾千萬的下崗工人,還是靠官方兜底加民營企業吸納,才緩解了巨大壓力,等加入世貿經濟騰飛,基本就不會就業難了!”
古金陽訕笑搖頭。
猛吸一口煙后,抬手戳滅煙頭。
“算了,不說他了,越聊越遠!”
“反正我以后跟他距離保持遠一點。”
“我今天回來找你,是想知道你跟葛老他們商量的對策。”
古茂源順口便笑問道:“那你覺得咱們的對策如何?”
古金陽有些鄙夷的說道:“老實說,真不咋樣!”
“你們以前是過于保守,如今眼瞅著競爭不過,就又變得過于激進。”
“比如在經濟領域,趙瑞龍他們的目標始終很明確,就是通過改革提升生產力,通過技術引進與自主創新,促進產業轉型升級。”
“而你們呢?以前對改革談之色變,生怕造成大規模失業和動蕩混亂,如今卻又急于擴大開放,想靠外資外貿拉動經濟發展。”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國際資本可不是傻子,他們是會來大力投資,但向我們轉移的不過是他們本國人不愿從事的中低端產業。”
“他們只是想利用我們廉價的原材料和勞動力,搶占我們龐大的國內市場,從而攫取暴利,并不會給我們最先進的技術,幫助我們實現產業轉型升級,反而會打壓咱們的本土企業和民族品牌。”
古茂源擠出一絲笑容。
“但他們來投資建廠,來做各種生意,也能極大的帶動就業、貢獻稅收、提升管理,讓我們各行各業,更好的融入全球貿易體系呀!”
“當然,我也知道他們是來剝削咱們的,要讓咱們當血汗工廠,為他們提供廉價的中低端工業產品,還要當他們各種高科技產品的傾銷地。”
“他們也必然還要通過手段,影響咱們意識形態,讓很多人產生慕強崇拜心理,進而到他們那兒投資、旅游、留學和定居,甚至心安理得的當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