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還沒看到祂本體呢。”
在換了一個角度后,透特終于找到一只白烏鴉的身影,祂如羽毛般輕盈地落在浪尖之上,變成了作巫師打扮的時天使,掌中捧著一塊記憶的碎片。
“讓我看看……這段記憶是關于什么的?”
“嗯,我絕對沒有不尊重父親的隱私的意思,絕對沒有,我只是檢查一下有沒有問題。”
沒有非凡的世界是什么樣的?
這對生而為神話生物的時天使來說是一個難以想象的問題,而幫助真實造物主尋回舊日記憶的過程也是祂追尋答案的過程——雖然費時費力,但結果卻讓祂著迷。
在那個時代,黑夜不是野獸和惡靈滋生恐懼的巢穴,而是另一個絢爛的白晝,五顏六色的彩燈漸次亮起,有的變幻成各種字符,有的如星辰般閃爍不定,還有的如花朵般綻放,即便是所羅門的皇宮也要自慚形穢。
在那個時代,從城市到城市,國家到國家從不需要跋山涉水,地上的鋼鐵長蟲和天上的鋼鐵巨鳥一次性可以容納上百人之多,長蟲爬行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兩旁的房屋都糊成了昏花的色塊,鐵鳥飛得如此之高,即便是無法乘風的普通人也能享受到高踞云端的感覺。
在那個時代,沒有爵位承襲的人家也能吃上精致的食物,獲得優質全面的教育,穿上色彩艷麗的服飾,佩戴寶石和珍珠的飾物,只要他的所得并非來自偷盜搶劫——是的,那個時代即便有等級存在,但也絕不像所羅門帝國這般森嚴,這是阿蒙感到最不可思議的一點。
這便是父親故國的模樣,那透特所在的國度又該是什么樣?
夜晚也會有這樣絢麗的燈光嗎?人們出行也會乘坐鋼鐵制成的巨物嗎?也會經常下雪嗎?也有像糖果一樣五顏六色的教堂嗎?哪里的人頭發是什么顏色?皮膚又是什么顏色?
說到樣貌——祂還在這些碎片中窺見了父親過去的模樣,那時祂,不,他應該是在照鏡子,原來父親也曾是個掛著鼻涕,鼻子通紅,被母親裹成棕熊的小男孩;曾是個安靜溫順,戴著一副厚眼鏡的青年人;曾是個頭發油膩,眼下烏黑的壯年人。
時天使看著他在雪地里和其他孩子在雪地里玩鬧,把雪球滾得快有自己一般高;看著他入迷地聽老師宣講那些激情昂揚的歲月,眼中閃著憧憬的光芒;看著他在前半夜將父親用過的東西一樣樣地收進櫥柜深處,后半夜則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天亮時眼中已經布滿血絲。
他曾是個人。
祂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地認識到這點。
一個可以肆意大笑,可以放聲大哭,也可以為了一點小事破口大罵的……人。
鳥類扇動翅膀的聲音打斷了阿蒙的思緒,分身們將尋到的記憶沙礫交給祂,又再度飛向猩紅的海面。
阿蒙從無數收藏中挑出某個倒霉的“狂亂法師”的能力,適當“放大”了這些記憶沙礫互相吸引的特性——于是“青年”和“青年”聚集在一起,“少年”和“少年”聚集在一起,“童年”和“童年”聚集在一起,就像異極磁鐵互相吸引,相似的溶劑互相融合。
那些支離破碎的聲音,圖像,氣味,觸感重新組合,新的記憶碎片在誕生,祂好奇地觸發了它。
這次會看到哪個時期的父親呢?
刺耳的鳴響拉響了記憶的序幕,緊接著無數穿著白色制服的人出現了,他們面面相覷,驚慌在噪音中彌漫開來,阿蒙借著父親的眼看到了許多管道和儀器,還有一個個紅光閃爍的燈,就像一只只不懷好意的眼睛。
有的人發出崩潰的啜泣,有的人憤怒地咒罵,有的人焦急地踱步,開始摸口袋里的煙盒,父親在其中算得上最為鎮定的幾個,緊接著他像是發現了什么,朝著這棟建筑的深處走去。
走廊蒼白而幽靜,仿佛怪物的食道,他試探性地喊了一聲,阿蒙聽出這是個男人的名字。
在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后,父親的腳步急促起來,漸漸變成了小跑,阿蒙幾乎能聽到他亂如擂鼓的心跳,他坐上了升降梯,在下降了不知多少米后,金屬門在他面前打開。
他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同樣穿著白色制服的男人站在欄桿前,神色癡迷地向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