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次日趁連城未醒就走了,寫了封短箋要梁烏梵看顧住自己的孩子,并布置連城熟背《水經注》,不許他荒廢學業。男孩兒滿面不情愿地回到霜棠閣,自己的父親正與唐大閣主在正廳用晚膳,大閣主懷里抱著他兩歲半的弟弟。看到長子從外面被人護送著回來,梁烏梵才知道他獨自去過杭州,大驚,上來便對他劈頭蓋臉地辱罵。唐襄見了也不吃了,擱了碗筷,抱著連翹從廳后默默走了。
梁烏梵不久從后面追上了她,行禮道,是愚子之過,攪擾了大閣主心情,梵在此賠罪了。
她懷里的小翹從方才開始就始終靜靜的,等父親說了這樣一句話之后,居然十分觸動地悲泣起來;流淚的人既不是梁烏梵,也不是唐襄,而是小翹。無法揣測這小公子為何哭泣,但了解實情的人回味梁烏梵所說的那句話,當然明白這里的荒誕是多么無奈,父親向母親道歉,而必須用“大閣主”這樣的稱呼,否則便無法道歉。
他看到小翹哭了,忽然也熱淚盈眶,有一個問題他總要面對,將之藏在另一層身份后總不是長久之計;他的次子仿佛生下來就有化繁為簡的靈通,也是他母親的代言人。
既然如此,何不今夜說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向著唐襄跪禮道:“梵有許多罪過之處,做了許多狂妄無恥之事,大閣主想要如何懲戒我都無妨,但如果大閣主仁慈,不要我的命,梵愿意從今天開始補償所有過錯……所有過錯。……”
唐襄無聲地站在原處,良久道:“你有此心是好的,而我從不原諒你先前的錯,彌補之說,只是于你自己的良知而言。假如我與你仍能友愛,不是因為我諒解,只是因為未來與舊日終于不是同一日。一念之錯也要背負一生,我不是犯錯之人,何必與你一起受苦。”
他說道:“梵明白。”
“你回去吧。”
他留在那里看著唐襄走出一段,心中有個十分強烈的幻想,希望小翹能從他母親的懷中跳下來,投到他的懷里;他好想緊緊地抱一抱小翹,感覺他那柔柔的、暖和的小小身體嵌在自己雙臂中,將臉貼在他細細的、綿綿的棕色童發上;或許當時沒有那樣選,他就有這父親的權利,但現在卻沒有,只好幻想小翹會在冥冥中回應這無聲的索求。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對連城是他自己放棄,對連翹則根本不許。
唐襄快消失在竹林盡頭的時候,小翹轉過頭來看了看他,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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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時,魚玄機足月生下第二胎。接生和看護的皆是紫閣的人,看到生出來的是個公子,都炸爐似的,全杭州立刻知道紫閣多了個十三郎。因傳說天樞宮主若是生男,這公子是要留在夫家的,那就意味著多了一個繼承人選。夫人們驚怒難已,然而這自己人眼看著生出來的孩子也不可能偷龍轉鳳,如今別家也聽說十三郎落地的喜訊,賀禮都送到門前了,怎么否認也無助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