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石頭砸他們,謝盈從褲腰里抽出一本書來丟給他,說:“沒眼色,給你送好東西來了。小心藏著,別被你娘抓了!”跳下樹去,跑遠了還在笑。
他回去翻那本書,是本街邊賣的手抄冊,有的字抄錯了,有的字不認識,但有插畫,所以不難懂。講一個道姑在觀里過得寂寞,結識一個磨刀的匠人,偷偷生了個兒子丟在廁里。全文過半都是男女之事,也未抄全,書末抄了半句“婦人身體飄然”,戛然而止。不礙觀摩。看書時覺得心神恍惚,雖然讀下來磕磕絆絆,然每個字都像有魔力似的,黏在一起好像把心竅都糊住了。
而他又知道謝盈他們送這書來,是為了嘲笑他家的大人,也是打大閣主的趣,所以一邊看,又覺得憤怒難以遏制。不是為父親有私生子而憤怒,更不是為大閣主打抱不平,他只為讀書時感到的那股狂亂而憤怒,以為自己從有智識以來,一切不合時宜的舉動,都是受了這種狂亂的唆使。以后他每感到情愛淫盛,都要涌起同樣的狂怒,直到他死。
小翹是梁二閣主的兒子。
縱然唐襄館里的兩個奶娘怎樣作證辯白,沒有人相信他們現今不再私情來往了。唐襄也不去聽那些話,也不廢公事,仍然每晚去廳中用飯。梁烏梵倒反而常常不來,唐襄一個人在廳里吃完了回去。她還覺察有人會夜中守在她回家的路上,藏在她的大閣主館外,只為了蹲守艷情。她不說什么,但每到夜黑,都會上緊袖弩的弦,小步快走著趕回家去。
每日如此,她有段日子病了,才知道自己的確不再是二十歲的人,已經不愿意再緊繃著心弦強撐。連翹挨著她躺在榻上,哀哀地說,阿娘怎么不動了?阿娘,你困了嗎?
她說道,阿娘很困了。
小翹說:“到夢里是不是就不困了?”
她點點頭,“到夢里就不困了。阿娘去夢里了。”
她睡得昏昏沉沉。醒來聽到小翹正在奶娘那里哭得撕心裂肺,原來自己已睡了一天半,小翹覺得她死了。有些客來探病,在外候著。簾外人影憧憧,她說,病容憔悴,怕嚇到人,讓客人不必來了。奶娘逐客,趕到最后還有一個人,是梁烏梵的夫人。
她還稍稍妝扮過,但看得出比幾年前消瘦很多了,連嘴唇也有些萎縮。寒暄了幾句,她說道:“姊姊如若嫁來我家,你做主母,十一可以照顧姊姊,好過姊姊一個人養育小翹,太辛苦。”
唐襄坐在榻上說:“我與你的丈夫并無情分。昨日種種,只是因緣錯會,我與他已和解了。”
十一道:“哥哥是喜歡你的。”
她笑道:“他還年輕。”
十一不再唧唧呱呱地聒噪,而是垂頭哭起來。病人床頭不能哭的,她抽了兩下就止了。唐襄看著她,說:“不值得。”
沈夫人坐了片刻走了。他們說她終于又懷了胎,都為她松一口氣,因為她的長男實在生得不好。唐襄病好了以后,讓人私下里給沈夫人送了些糖餅、藥湯和羊膏滋補身體,沒說是自己送的。梁烏梵因生意上的糾紛,臨時出差到宣州去了,她懷著孕獨守空房,想必難熬。
人總有難熬的日子,她盼望十一也能熬過去。并不敢說活著本身是件好事,將來或許遇到更難熬的日子;但俗世就是這樣的。她也不想把俗世讓給其他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