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通明的武場里,莫驚春一人在練劍。
莫廣成將兒子夾在胳膊下,被他見了,險些一飛劍過去將他刺上一刺。
莫驚春分了神索性停下,無奈地說道“你再被大嫂看到,可不是得氣壞她”莫廣生哈哈笑著,將腋下夾著的小兒舉到肩膀上,讓他跨坐著。
“這樣可以了吧”
莫驚春不理他,反正是他兒子,他覺得行就行。
莫沅澤的笑聲滿場皆是。
莫廣生舉著兒子晃到他邊上去,“聽說你在陛下手里英勇地救下一個言官”
莫驚春“不英勇,也沒救下。半死不活著。”
“一樣一樣。”莫廣生不在乎,“那都皆大歡喜了,怎么還不高興”
莫驚春歸劍入鞘,沉默半晌才說道“因為那一刻,我會勸阻陛下,只是因為那是在不該的場合,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果換做是在御書房,還是在別的地方,我可能會覺得”
殺了就殺了。
莫廣生將莫沅澤薅下來,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讓他去別處玩,小孩很懂事地離開了。他抓了抓耳根,也跟著沉默下來。
倏地,他說道“我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是一名闖了七八年的副將帶的我。他手底幾千人,是為了攔住左翼的先遣隊。”
莫廣生舔了舔唇,聲音低沉,“我們很順利地殲滅了先遣隊,沒料到那里面有異族的皇族,結果主力都直接調轉來追擊我們。副將帶著我們是深入草原,試圖甩開追兵。然后,我們在路上遇到了一老一少。”
老的很老,年幼的極其年幼。
當時莫廣生年輕氣盛,只覺得那是無辜生命,就勸說副將放過了他們。
“結果,子卿這么聰明,也猜得出來。”莫廣生吞下水袋里的水,淡淡說道,“那女孩才六歲,她跟沿途的狼兵上報了此事,我們幾乎被全殲,副將為救我而死。”
莫廣生后悔嗎
他不知道,他只明白了無用的憐憫,在某些事情上是行不通的。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在九死一生里帶著殘部找到了異族主力的糧草,將之一把火燒了干凈,又帶著異族皇帳下的奴隸出逃,死死咬住主力軍不放。若非后來我朝軍隊趕到,前后夾擊之下駭得異族撤退,莫廣生就壯烈在那里。
可生也是這般,死也是這般。
他活著,已經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活著。
莫廣生輕聲說道“二郎,子卿,我與父親在百姓的心中是大將軍,大英雄,可是在異族眼里我們便是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所以無用的慈悲是不必的。
所以莫廣生可以理解正始帝的行為,因為快準狠的行為不單能成為震懾,也能避免后人效仿。
而莫驚春的猶豫徘徊,不過是他聰慧與天性的仁慈相悖。
他清楚地知道可為與不可為的界限,卻也清楚什么才是更好的方式,然莫驚春太過自省,哪怕是一閃而過的念頭,也會挖出來暴曬在日光下。
不管是自覺過于心慈手軟,還是痛恨狠絕手段,都是一般。
這沒什么不好。
只是活得太累了些。
莫廣生其實看得出來最近莫驚春一直有心事,他太過沉迷武場,可他從前并不喜歡此道。如果說旁人還能是改了性,可是子卿是他弟兄,他如何看不出來他是在趁機發泄著什么。
“子卿,仁慈與冷酷并存,是好事一樁。”莫廣生用力揉了揉莫驚春,將他的腦袋揉出了一團雜亂,笑嘻嘻地說道,“還有,你到底有什么心事,以至于你日日夜夜都困擾不休”
在莫驚春要張嘴的時候,莫廣生抬手,“如果只是為了這點事,那是不能夠的。”就這么點芝麻爛谷子的小事,莫驚春要鉆牛角尖也就是一會的功夫,不可能持續這么久。
莫驚春抿唇,嘆息著說道“那就不能說。”
莫廣生翻了個白眼,用力摟著他的肩膀,“對我都不能說”
莫驚春沉默,“對誰都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