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這事,之前遂安夫人與蘇氏發生過不少意見沖突。如今蘇氏搬走,又有自己的親信,自己的乳娘,自然不肯勞動遂安夫人。
故而遂安夫人依舊留在宮中。
作為太子的乳母時,她是三品郡夫人,現在自是不能了。皇帝念舊情,還給她保留了個五品鄉君。又想著她是長孫皇后當年給嫡長子選的乳母,皇帝便讓她繼續留在東宮,一起照應現在的太子李治。
宮中人人依舊以夫人呼之。但遂安夫人也是心氣全無,待得尷尬,這回跟李治同來九成宮,是想著直接在九成宮東宮養老,不再回長安去了。
李治也無法開解。
今日見到這封信函,便覺姜太史丞這個提議,實在很妙
于是他擱下其余的事,先讓小山請遂安夫人過來。
“殿下,我是很情愿的。”
姜沃試著找到遂安夫人,說出這件事時,她立刻就答應了。
那一刻,遂安夫人想起的,是長孫皇后。
皇后娘娘生了七個孩子,她走的時候才三十六歲啊。
作為皇后身邊人,皇后孩子越多,自然是與皇帝越伉儷情深,她們是高興的。
但每一次,尤其是后來幾回皇后有喜訊的時候,遂安夫人心里又何嘗沒有一點害怕和擔憂。
她既然是乳母進宮,自是生過孩子的。也只有真的生過孩子的婦人,才了解一次長達一年的產育從懷有身孕到出月子會對女人的身體造成什么樣的改變。
當然,這世上有人身體好,懷孕生產一回,似乎沒有什么影響,用外頭的村話說,女人白天還能下地,晚上就把孩子生了,仿佛一點兒事沒有。
但,這是七次啊。
偏生,那些婦人隱疾怎么好對人說去,更別提讓人看。皇后有時候扶著腰對她說“喝藥喝的我舌頭都是苦的了。偏生我一說不舒坦,陛下便一回回催尚藥局,尚藥局又一遍遍改方子,越改越苦。”
遂安夫人記得,那時候還是太子的承乾也著急,后來皇后病重,甚至還提出過要釋放死刑犯為母后祈福的事兒,被皇后止住了,只道生死有命,何必擾亂國法。
明明身邊人都是關心急切的,卻沒有什么好法子,甚至,好多時候他們并不知道,皇后真正的不舒服是什么。
那是只有婦人間才能心領神會的一些難處。
這些事兒,遂安夫人當然不可能跟眼前的太子李治說透,她只是垂淚道“想想文德皇后從前那些年的不舒服,我就極愿意去孫神醫處學婦人方的。”
“又聽姜太史丞說,這回新修的婦人方,除了脈象和藥方,還有些不少平日里的保養按摩藥浴之法,若真如此,那真是造福于人的好事。”
“那些年”李治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長孫皇后病入膏肓時,李治已經歲了,自然是記得的。
但再往前幾年的記憶就模糊了。他只是記得母后沒有臥床不起的那些年,每日都要忙于宮務以及照料他們這些孩子。
每回見了他們,臉上都是溫柔笑意,總是耐心地回答他們圍著她提出的一個又一個問題。
可如今聽遂安夫人提起,不只是那一兩年,母親先前亦有多年痼疾不適,只覺得無盡傷感。
原來在這之前的許多年,母后就已經在忍耐痛苦了嗎
李治忍住淚意“好,我去向父皇說此事。”
遂安夫人伸手,輕輕的在李治的手背拍了兩下,是不太恭敬但很親近的動作這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呀。
“太子殿下,東宮難坐啊,你要好好聽圣人的話。”
從九成宮離開前,遂安夫人特意又到了一趟宮正司。
上次她只顧著答應此事,這回過來,一則跟陶枳道別,二則想跟姜沃細細問些孫神醫的脾性,以及有無忌諱。陶枳看出來她這是格外上心,要出去跟著孫神醫學著帶女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