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話,我不能說與生者。”她聲音很輕,在這座新修葺的凌煙閣中,連浮塵都驚動不起。
“人人都說公主是生榮死哀。”
姜沃也要這么說。
死哀
是啊,人人都道公主喪儀加之鼓吹,前所未聞。而能夠榮膺謚號的公主,也很少。
正如李敬玄提起,公主起兵是為父分憂的孝恪之道,更道高祖允許公主喪儀上以軍禮、有鼓吹是破例的恩典。
于眾人前,姜沃全要頷首認可,口稱高祖恩德。
是,當時高祖還是一言九鼎的皇帝,若無他最后的一句公主功參佐命,非常婦人之所匹也。何得無鼓吹,平陽昭公主就會連鼓吹都無,只能以團扇、彩帷下葬。1
所有人都覺得,公主的喪儀有鼓吹,似乎就是她的莫大榮耀,足以安慰她赫赫軍功。
是最盛大的死哀。
可是
因屋內有些陰冷,舊官服又薄,姜沃就改了抱膝而坐,讓自己暖和一點。
她把下巴擱在自己的膝蓋上,像是要跟自己借一點力量。
姜沃輕聲道“公主,我不是這史冊上第一個女官,你也不是這世上第一個女將軍。”
“就在隋朝,還有巾幗英雄冼夫人。”
“朝廷以夫人之功,封信都侯,加平越中郎將,轉石龍太守。”2
同為身有戰功的女子,冼夫人做的是正經的將領和朝廷官職。
而且還特許“給鼓吹一部,并麾幢旌節,其鹵簿一如刺史之儀。”2
女子封將軍怎么會沒有先例
若說最早的女將軍商代婦好,近乎于傳說,而漢代的女將軍馮夫人、晉的忠烈明惠夫人是數百年前的歷史。
那么就在前朝的冼夫人的事跡,難道本朝所有人都不記得了嗎
還是根本不想記得
為什么平陽公主回到長安后,生榮就是冊公主,賞賜逾其余公主,死哀就是喪儀得以鼓吹。
甚至鼓吹還要被太常駁回一遍婦人無鼓吹。
“我不信,這便是最好的生榮死哀嗎”
屋內一片寂靜。
畫像無言。
姜沃抬頭若是公主永遠停留在渭水河畔回眸的一瞬,甲胄在身寶劍懸腰,七萬兵士在手,或許也很好。
好在,她沒有跟公主一樣的孝道與身份掣肘,更身負后世機緣,所以一路走到了如今。
姜沃拿起地上的羽箭,鋒銳的箭頭劃破了她指尖,兩滴血染在箭尖。
“所以,公主,我永遠不會交出我的兵符。”
姜沃用帕子把自己手上細小的口子先包起來,想到回去后需用烈酒消毒的痛,不由先皺了皺眉。
她邊壓著自己的傷口,邊對平陽昭公主的畫像繼續傾訴。
“不過說起冼夫人。”
“她與公主一樣,后世都不知名字,只知道,她是高涼洗氏之女,嫁了人成為了夫人。”
“而且,她哪怕生前被正式冊授了將軍,也并不在將相傳中。”
冼夫人的生平都記載在隋書列女譙國夫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