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君借給你,附帶隔壁的鬼飄伶,雪停之前,回來吃火鍋,”戮世摩羅不容置喙道,“你回來自己跟銀燕解釋。”
“他很久沒見到自己大哥了,”戮世摩羅靜靜地看著屋頂,保持著輕浮夸張的口氣,“多么可憐的小弟啊”
“小空,”俏如來輕輕嘆息,柔聲道,“別擔心我,我沒事。”
戮世摩羅笑了一聲,千里傳音的盒子也化為灰燼。
魔世的雪漫山遍野,覆蓋了那曾經滿目瘡痍的戰場,仿佛也能掩飾傷痕累累的人心。
幽暗的鬼祭貪魔殿中,戮世摩羅支頤倚坐在帝座上,垂眸看著魔兵拖著一只大布袋進來。那布袋軟塌塌的,拖曳了一地血痕。魔兵興高采烈地回稟道“帝尊,俏如來終于死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利索地解開布袋,露出俏如來殘破的身軀。
“怎么死的”戮世摩羅聽到自己的聲音回蕩在大殿之中。
“聽說是被中原人追殺,后來被他的徒弟一劍捅死的。”魔兵回答道。
戮世摩羅沒有說話,只是沉沉閉上了雙眼。魔殿失去了溫度,仿佛茫茫雪原般寒冷,戮世摩羅連手指都凍僵了。他想要起身去看看那尸體,但雙腿卻抬不起,肩膀也宛如被緊緊壓住,將他扣在這帝座之上。
戮世摩羅只得睜開雙眼,仿佛重回世間般清醒。鬼祭貪魔殿中一片清冷,闃無人影。他想起了,公子開明被他派去了人世,殺生鬼言被他趕到應龍關修筑防御工事,闥婆尊在沉淪海還未回來。
又是這種夢,夢里俏如來不知死了多少次了。只要自己醒來就沒事了,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從俏如來收徒那天開始,戮世摩羅變得厭惡睡眠。
殿外吹進了飛雪,飄落在他的鞋面,怪不得這般寒冷,他心中想。一道幽寂雪光映入了殿中,雪白的人影邁著沉靜的步伐再度踏入了這座貪魔之殿。那人摘下兜帽,散下一頭柔軟的銀絲。頭發長了些,人又瘦了些,但精神倒還好,至少還在喘氣。
“歡迎俏盟主駕臨寒舍。”戮世摩羅凝視著他,卻照舊一副隨意揶揄的口氣。
俏如來聽出他聲音中含了幾分疲憊,涌上一股心疼“小空”
戮世摩羅打斷了他“銀燕在竹林外面的雪地里,已經一個月了,我是勸不動他,你去找他敘舊吧,本帝尊就不打擾你們了,這邊還有公務要辦”
戮世摩羅的話沒能繼續說下去,因為俏如來已走到他的帝座前,輕輕擁住了他。
衣袂拂動,雪花輕輕抖落,俏如來的身上有戰后未散的血腥與一路趕來的風塵,然而透過這些,戮世摩羅仍嗅到了他懷抱深處那陳年的佛前檀香,感受到有力跳動的心臟散發出的溫暖與熱忱。
多久了呢,多久沒有被這樣抱住。
小的時候,如果做了噩夢驚醒,躺在身邊的俏如來也會這樣抱他,用稚嫩的手摸摸他的頭,學著大人的樣子說小弟,你不要怕,大哥在的呢。
然而他曾在意的一切,卻有一天會隨著雪的融化而消失。
能不能不要死,這句話戮世摩羅不會問出口,從小到大沒有被父母縱容過的孩子,不知如何說出自己的央求。他只是伸出手,用力箍住俏如來纖細的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氣。
雪竹林里,俏如來洗凈了鮮筍,擺在亭中的石桌上。他收拾好食材,放下挽起的袖子,走過去拍了拍銀燕的肩。竹枝被厚厚的積雪壓彎,不時發出清脆的摧折聲。
“那個時候,我們說好一起救二哥,他也是這樣在村外等。一直等,一直從傍晚等到天明,連一口茶也不進去喝,”雪山銀燕輕輕地說,“我那時不明白其實父親是個很溫柔的人。”
“銀燕和父親一樣溫柔。”俏如來在他身邊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