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沛冷眼看著眼前的一切,種種情緒和莫名的憤怒在胸中不斷堆疊、發酵、翻滾,像一座火山,幾欲噴發。
自從來到交趾,趙沛就一直在親身經歷幾乎完全背離了他的信仰和堅持的事情,他的仁,他的愛,他的原則在一切的一切跟前,都像一場笑話。
他對身邊發生的事情一清二楚,可非但不能阻止,甚至還要親口下令、親手布局。
前半生的堅持和信仰,在這短短數十天內,被他親自摧毀、潰不成軍。
理智和情感無時無刻不在交戰,如長滿利齒的蠕蟲,日夜不停啃噬著他的心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食君之祿,便該忠君之事,我已背棄了自己,不能再背棄朝廷
趙沛深吸一口氣,將這些日子的掙扎和遲疑全都喊了出去,“輕飄飄的誤會二字,就能把這些都抵消了嗎”
同為狀元,我不如秦放鶴遠見、果決;
同為使者,我不如金暉狠辣、冷漠
我永遠都成不了他們,但那又如何我會盡我所能,完成自己的使命。
“可是趙大人,”張穎陪笑道,“誤傷這位小姐的士兵已經被貴國”
一命換一命,貴國一口氣殺我交趾三人,其中一個還是官階頗高的近衛軍統領,也夠抹平了吧
貴國使團真的就那么疼愛那個孩子嗎未必吧
不過是借題發揮,想要拿捏罷了
“他們是我使團家眷”趙沛抬高了聲音,“他們抵命,配么”
對上他的視線,張穎不禁有片刻晃神
好熟悉的眼神啊,那種對敵方人命的漠視和高傲,與姓金的瘋子,何其相似
不不不張穎趕緊甩甩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不過幾個游民而已,”泥人還有三分火氣,更何況一直養尊處優的皇帝,陳蕓終于開口,“相處不過數日,豈能作數內情究竟如何,貴使團一清二楚,如此咄咄逼人,太過了些吧”
“陛下”張穎暗道不好,猛轉身,“慎言”
一而再,再而三,哪怕知道自己現在說這些是火上澆油,但陳蕓實在忍無可忍。
對方逼到如此境地,分明是故意挑事,豈是她忍氣吞聲就能混得過去的
忍了一步,還有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步步緊逼,步步后退,要退到何種地步才甘心焉知后面沒有尚未施展的第二波連環計難不成真要奴顏婢膝,當個亡國之君
了不起就是玉石俱焚,既如此,長痛不如短痛,不如就此撕擼開
我倒要看看,爾等圖窮匕見,會是怎樣的嘴臉
“游民又如何”然而下一刻,就聽趙沛忽然換成了稍顯生硬,但字字清楚的交趾官話,“游民也是有血有肉會哭會笑的活人他們就該死嗎”
巨大的聲浪從趙沛口中發出,以驚人的氣勢迅速向四周擴散,落到外圍數以千計的游民耳中,再次炸開,卷起滔天巨浪
“我們,我們就該死嗎”
這么多年所遭受的屈辱,連年累月積累的驚恐和疲憊,早就在反復折疊和發酵中醞釀成雷池,如今先被點醒朝廷分田地、免賦稅是騙人的,又被外國使臣叫破你們也是人,也有活著的權力
大羅城九月的空氣中,似有無形驚雷炸開,像洶涌翻滾的浪濤呼嘯著向四周碾壓而去
“我要活”
“我要活”
從來都被視為草芥的螻蟻們,終于暴動了
“沖進去,搶糧食搶肉”
又是不知誰的一嗓子,徹底解開了捆在游民身上的最后一層束縛,一群群衣不蔽體的游民嗷嗷亂叫,借著從彼此身上借來的膽子,赤紅著雙眼,竟朝陳蕓和皇城方向沖去
一人造反,不敢;
十人造反,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