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朱程理學甚囂塵上之后,儒家就有了個習慣,就是述而不作,意思是只闡述前人的學說,自己并不創作,圣賢書絕對不可以進行創作,只能自己注解。
而李贄打碎的就是這種述而不作的風氣,強調個體的獨立判斷、不斷的用實踐去完善自己的認知,也就是知行合一。
他認為崇拜孔子的一切言論,并以此為綱常去生活,是盲從。
這種批評自然招來了無數人的不滿,‘敢倡亂道,惑世誣民、敗壞天下人心’,都是李贄身上的帽子,但他對這些帽子,非但不反駁,反而每次聚談,都會自己戴上,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沒辦法,這是黃公子罩著的人,即便是明面上的身份,黃公子也是大將軍的家人,無人敢言,知道黃公子真實身份的人,那就更加忌諱莫深了。
“萬歷新政,欣欣向榮,為何還有人在極力反對新政呢?”焦竑坐在臺上,他是格物院的格物博士,平日里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他不擅長人情世故,更不會做官。
但是在格物院,他是大明算學領域的大拿,是徐光啟的恩師,因為焦竑和李贄是好友,所以李贄邀請的時候,焦竑會到太白樓進行聚談。
最近,焦竑領著徐光啟在研究地球為什么圍著太陽轉,人為什么會站在地上這種問題。
比如焦竑就提出一個有趣的問題:人扔出去的石頭、標槍會落地,火炮發射的鉛彈會沿著拋物線降落,但會飛出更遠,可是這炮彈的速度足夠快的時候,是不是就不會落到地上?
這是一個理想實驗的問題,格物博士們正在展開極其激烈的討論。
李贄笑著說道:“確實,天地維新萬象更,皇圖肇啟萬邦清,可就是有人揪著那么一點維新歷程中的過錯不放,為何要反對萬歷維新呢?”
“不過是為了自己的地位罷了。”
“海運滔滔,湮其壟斷之利;機樞軋軋,破其阡陌之基。因世祿承蔭者,智不及中人,才難勝童蒙。處恒世尚憂隕墜,逢劇變豈免惶驚?”
“恐祿位之將墜,懼簪纓之難繼,故挾祖制為盾,執舊章為兵。”
萬歷維新引發了社會的劇烈變革,社會有了新的增長方向,尤其是開海和生產力提高,一些個靠著祖宗遺澤的人,并不聰明甚至十分愚蠢,在一個不變的世界里,依舊無法保證自己身份地位的穩定,甚至會向下滑落,社會有了巨大增量后,更加難以保證自己的社會地位了。
這就是反對萬歷維新的根本理由。
李贄這段話又是戳著儒生們的肺管子罵了起來,說他們的智慧達不到中人水平,才能不及讀完了蒙學的童子,才會如此惶恐。
起點比別人高許多許多,卻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非但沒有保住自己的地位,反而失去了一切。
“說到底,就是無能罷了。”焦竑笑著說道:“大江東去,豈腐儒可阻;洪爐熔金,非朽木能擋。”
“卓吾先生,最近京師多有議論,這利潤的權柄與威能,著實是讓人有些驚恐,不知卓吾先生可曾聽聞?”
李贄搖頭說道:“利潤看起來無所不能,驅趕著所有人走向有利可圖的地方,這自古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兒。”
“天下士紳,為何兼并?就是為了利潤,然而,兼并土地一年利得不過百值增五,而這開海厚利,一年利得,少說也有兩成,這人自然一窩蜂的扎進了海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