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惡皆非惡,公義非人心,總督府確實挺亂的。”朱翊鈞聽完了這兩個小故事,由衷的說道。
林輔成還在整理這四年時間的文稿,南洋游記還會不斷的更新。
諸惡皆非惡,公義非人心,說的是一種禮崩樂壞后的社會狀態,所有的惡行不被看作是惡,所有的公義行為,卻不得人心。
邪惡不被審判,正義得不到伸張,時日稍久,就會變成這樣。
到了那個時候,統治階級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為何審判邪惡,公眾卻對案犯極為同情;為何主持了正義,反而被嗤笑為膽怯。
公信力和凝聚力,是朝廷最有價值的無形財產,一旦損失,比財政困難,還要危險。
大明在嘉靖年間,一年歲收不足六百萬銀的情況下,依舊解決了北虜和倭寇的危機,那時候欠餉是極為普遍的,但搗巢趕馬的客兵們,知道朝廷不會為難他們。
連朝廷問責,陜西總督王之誥,都會把抗旨的責任扛下來。
平倭的將領雖然被反復為難,但將領們將捷報摔在朝廷明公的臉上時,明公們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武夫還是有些用處的,至少表面上肯定了這些武夫們的功績。
可是到了萬歷末年,遼東建奴作亂,卻變成了大明的心腹大患,自從熊廷弼被傳首九邊之后,九邊軍兵,再也不愿意為大明朝拼命了。
朝廷困難,欠了餉,欠了恩賞,軍兵們可以理解,畢竟朝廷有朝廷的難處,都很難。
可一心要滅了建奴,沒有過錯的熊廷弼,卻被傳授九邊;
吃了敗仗、不聽熊廷弼勸告、廣寧之戰的真正戰犯,丟了廣寧和關外義州、平陽橋、西興堡、錦州、鐵場、大凌河、錦安、右屯衛、等四十多個城堡、失地四百里的遼東經略王化貞,卻沒有被審判。
九邊軍兵心里也有桿秤,自那之后,九邊防務,就變得漏洞百出了。
對于大明而言,財政困難并不致命,公信力和凝聚力的全面喪失,才是亡國的根本。
林輔成對陛下解釋了下討錢的含義。
討錢行為,不是大爺行行好的乞討,而是一種將自己塑造成很危險的形象、纏著路人索要財物,不能滿足就會步步緊逼,甚至是行兇殺人。
說是乞討,其實就是攔路搶劫。
這種現象,在南洋蔚然成風,林輔成就被討過三次,若非林輔成攔著隨行保護的緹騎,這三個討錢者早就被緹騎給殺了。
大明律又不保護夷人,林輔成是大明人,還是五品格物博士,緹騎殺了攔路搶劫的盜寇,不會有任何的麻煩,還能領到恩賞。
林輔成攔著緹騎不讓殺人,是想要知道他們生活方式,經過了一陣拳打腳踢友好且親密的交流后,林輔成順利的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所有事情。
這些討錢的人,有個共同的特征,就是吸食阿片,距離大明越近,阿片的泛濫程度越低,阿片就會越昂貴;距離大明越遠,阿片就會愈加泛濫,反而會非常便宜。
這些討錢的盜寇走上攔路搶劫這條路,多半都是吸食阿片導致連家奴都做不穩當,把自己弄得臭氣熏天,一副光腳的樣子,讓穿鞋的人,因為不想與之發生沖突而乖乖交錢。
“林大師對調研是極為認真的,朕還記得當時林大師去保定府的調研,當真是行之者一,信實而已。”朱翊鈞肯定了林輔成調研上的態度。
林輔成連這些常人不愿接觸的討錢人,都愿意深入的了解他們為何變成了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