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總兵雖在武職中已級別很高,但接受秀才這樣的帝國文官儲員跪拜,戚金仍覺有些別扭。
沉廷揚落落大方道“總爺,我們吳淞沙船幫,平日里能在下江安然行船,全賴總爺治軍有方,莫說是晚輩,便是我爹爹,見了總爺也該磕頭道謝的。”
“沙船幫”戚金想了想,“聽手下娃娃們說過,可是從江往河做漕運的”
沉廷揚謙卑回答“正是。”
鄭海珠與戚金解釋道“總爺,我也是來了崇明,才曉得沙船幫是本地沉家的營生。難得廷揚一個少東家,絕非那些紈绔作派,已考了秀才功名。沉家在南島亦有良田,緊鄰我們鄭家莊。廷揚遠親里的一個閨女嫁給我們的遼民,廷揚過來喝了次喜酒,竟就看上了我們鄭家莊,要做我的門客。”
戚金何等老于江湖,只言片語地聽幾耳朵,就估量出,依著鄭海珠歷來善于籠絡、連袂地頭蛇的習慣,眼前這個崇明沉家的少爺,就算他不主動來投,鄭海珠也會去找他。
戚金于是瞟一眼石桌上筆鋒迥異、但各有神韻的“忠烈祠”幾個字,帶著助興色彩的口吻,打趣道“小沉公子,鄭夫人的能耐,遠不止經略你們崇明這塊地界。你要做她的贊畫游擊,可不能單憑字寫得好。”
沉家亦商亦儒,沉廷揚的見識與心性,遠在尋常儒生之上。
加之他委實發自內心地崇敬唐一岑、戚家軍等血性男兒,遂篤誠地將聆聽訓導之態做到最足,不住頷首,對戚金顯出十二分的恭敬來。
鄭海珠從旁察之,見戚金與沉廷揚初次見面的氣氛不錯,便將話題往將要做的正事上引。
“總爺,廷揚此番有一樁舉動,倒還真是幫了我大忙。總爺移步山下莊子里吧,咱們邊走邊談。”
唐婆亦藹然對沉廷揚道“沉公子你去吧,祠堂匾額的刻字,目下的幾個足夠。”
翌日近午時分,崇明北島,姚皮港附近的千戶所公廨前。
岳知縣和楊縣丞分別從轎子上走下來。
戚金和鄭海珠已帶著隨從們在烈日中等著,岳知縣忙一邊擦著汗,一邊快步上前,惺惺告罪道“海水淹了一段路,本官來晚了,啊呀呀這真是。”
楊縣丞也配合上司,嗔怪鄭海珠“夫人怎地不先引著戚總兵進去。”
鄭海珠沖他笑笑,望向岳知縣“不是我的兵營衛所,縣尊未到,我怎敢進”
若是前幾個月,岳知縣心里早已不知用本地話罵了多少遍“拆那娘”,但今日,無論姓鄭的母老虎怎么口氣不順服,他都不會介意。
不但不介意,簡直還要再次感謝母老虎。
一個多月前的晌午,松江府那個東林派的黃尊素帶著公差來到崇明縣衙時,看艷情正看在興頭上的岳知縣,還對他翻白眼。
松江雖是府,崇明雖是縣,但崇明與松江并無隸屬關系,你一個松江的六品通判,有什么資格管我崇明鬧倭寇還是鬧奸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