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下,潁川士人濟濟一堂。有德望長者講述詩經,一眾子弟各展文采,求點評以揚名。幾位鄉賢老人扶坐上首,要行鄉飲酒禮,彰顯士族德教。此時桃花翩然,香氣縈繞不絕,又有樂師鼓瑟吹笙,營造和樂融融之景。而仆役們送上酒水,在席間恭敬侍奉,無需士人親自動手,只需安然坐享即可。這就是潁川文教的盛事,也同樣是可以傳揚天下、引為好談的“文會”!
然而,從士族瑰麗的桃林下走來,來到官道的田埂旁,就能看到有些發黃的麥苗,發現今年旱災的苗頭。降雨不足、田地缺水,夏收減產甚至絕收,就像天際可怕的陰影,籠罩在農人們的心間。而一群農人打扮的鄉間過客,就齊齊坐在田埂旁,很是沉默安靜,半點也不喧嘩。這種低調的秩序只能證明一點,那就是這群人的來歷,并不簡單。
荀彧姿態端正,穩步而來。他的視線掃過這群“鄉間過客”,眉頭微微揚起,臉上也若有所思。接著,他在眾人警惕的目光中,走到田埂邊,隱約被圍繞在中心的“老農”處。他看了眼老農邊英氣勃勃的少年,就面朝老農作揖行禮,邀請道。
“這位老丈,在下荀彧,字文若。今日陳太丘公舉行文會,講述德教,而頃刻有鄉飲酒禮。老丈在此處旁聽多時,是敦厚之長者。彧愿奉請登席,共論鄉道,飲此禮酒!”
聞言,張承負面露警惕,盯著這位“王佐之才”的年輕士人,手已經摸到了短刀的刀柄上。以對方的敏銳,對太平道這一群精銳門徒,不可能什么都看不出來。而這種邀請,莫非是試探?
大賢良師張角伸出手,拍了拍小弟子的肩膀,示意不用擔心。他面露溫和的笑容,對年輕的荀彧道。
“我不過鋤草食粟之人,不解士禮。荀君請我赴鄉飲酒禮,入這士族盛會,乃為何事?”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回復,荀彧怔了怔,臉上有驚異一閃而過。他默了默,再次揣測了會“老農”的身份,才恭敬道。
“鄉飲酒,是古禮所傳,行此禮以尊老、養德與教民。無論貴賤,哪怕是鋤草食粟之人,只要年高德重,就可入席,居坐上首!而我等年輕子弟,當坐下首,為鄉老們敬酒。以此,明長幼孝悌之序,敦親睦尊長之誼,興圣人之禮教,天下才能安寧有序!”
“噢!興圣人之禮,安天下之寧,這確實是好事!但大道在心,不在筵席。易有大象,天地之交,草木發榮,不聞宴飲之聲。禮若無德,何異畫餅乎?”
老農撫髯而笑,搖頭道。
“汝是個好人!然鄉飲酒者,所謂尊古禮,今時卻多是為了求名。尊老者,表其衣冠,奉入席間。席上歌鐘,席下饑寒。朝廷腐敗,郡縣苛刻,天下災疫四起,小民饑寒難活。而士子們飲酒聚會,空講仁義,其實對天下的安寧無補啊!”
“?!”
聽到這番話,荀彧渾身一震,臉上顯出些動容。他抿著嘴,又仔細看了這氣度不俗的老者一會,才再次低頭行禮道。
“老丈之言,如疾風破窗,使彧知所未及。敢問尊姓大名?”
大賢良師張角笑而不答。他看了這風姿俊朗、有禮有節的荀氏嫡系子弟一會,才悠悠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