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指東南,維為立夏。萬物至此皆長大,故名立夏。豫州少雨的春天過去,而更加干旱的的夏日,從炎漢的天下間升起,曬燒著疾苦憂心的黔首,與田間枯焦的麥禾。
這一日的太陽很烈。潁陰荀氏的莊園門前,待客牽馬的大槐樹亭亭如蓋。這大樹吹打過兩百年的世家風雨,在這漢末之季越發興茂旺盛。而此刻,隨著十幾名頭戴黃巾、不分貴賤的訪客抵達,整座莊園的族丁護衛都動員起來,隱隱顯出了肅殺。
“開正門!迎貴客!”
在張承負的注視中,隨著禮儀肅正的呼喊,荀氏朱紅的正門霍然大開!只見數十名荀氏族人次序分明,列三排而出。他們各個衣冠博帶,形容嚴整,排列間有著明顯的輩分差異。張承負目光快速掃過,看到一面之緣的荀攸,站在年輕子弟居多的第三排。而荀彧與荀諶,則站在中年族人為主的第二排。
至于最前面的第一排,卻只有一位須發斑白、留有長須的老者。他年歲在五六旬之間,身形清瘦挺拔,雖然略有佝僂,但一舉一動皆有禮數,盡顯“禮法之士”的氣度與威嚴!而當他深邃的老眼掃過,看著數十名不分先后貴賤,衣著簡樸、僅僅戴著黃巾的太平門徒,眉頭微微一挑。很快,他就看到了眾人簇擁中,手持九節竹杖,戴著黃巾,留著短髯的大賢良師張角。
“可是太平教首張君?潁川荀慈明,已侯君多時!”
“貧道太平道徒張角!聞荀公名諱久矣。今日得見,誠為天緣!”
大賢良師張角向前三步,從眾人中走出,面向荀爽行禮。他雙手合于胸前,微一作揖,為道家“混元一氣”之禮。在他身后,張承負有些驚訝。在一眾黃巾門徒與荀氏子弟面前,老師此時行的,是真正的道家古禮。這是“存氣拜道”,而非屈膝鞠躬或跪拜,含義是“道中無尊卑,禮重而心敬”。
“見賢而思齊。聞張君教化齊民,起于澤野,亦仁道之所歸也。我等雖所執不同,道同歸一,為天下之仁義!”
兩位老者看似互相有禮有節,可道統的交鋒,從一見面就開始了。長須老者荀爽向前幾步,走到張角面前,肅容拱手還禮。接著,他一揖三讓,做足了儒家禮數后,才神色端凝,聲音如流水般問道。
“張君,我大開中門,以迎接你。但在你入門前,我卻得問上一句!不知過這中門的,究竟是《京氏易》的易學傳人,還是《太平經》的傳道教首?”
“嗯?荀公,那這荀氏大開的中門,究竟是誰可過?是《京氏易》的傳人可過,還是《太平經》的道人可過?”
張角含笑反問。荀爽眉頭一揚,站在正門前擋住,正色答道。
“中門既開,門后論道之地,也已準備妥當,都是為君所設。而《京氏易》的傳人,與我《費氏易》有求索合道之誼。他自然可過此門,與我一同談經論學,飲酒盡興!”
“哦?按荀公的意思,《京氏易》的傳人可過。那《太平經》的道人,就不可過此門了嗎?”
聞言,荀爽深深看了張角一會,眼角低垂,正聲答道。
“《太平經》的道人也可過此門。但入此門的道人,與我談的,就不是經學,也沒有水酒招待了!”
“哈哈!荀公為何吝嗇于一杯水酒!”
聽到這,張角朗聲大笑,自若答道。
“《京氏易》失之朝堂,傳于鄉野,早已與我《太平經》相融。我《太平經》170卷,其中有天象占卜、鬼神禱祝20卷,便是從《京氏易》中得來!故而,今日入此門的,既是《京氏易》的傳人,也是《太平經》的道人!”
聽了這回答,老儒荀爽先是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他看著面前的老道,肅然道。
“求道有先后,天地有君臣!《太平經》170卷,與《京氏易》20卷相融,那誰為主,誰為輔?是《太平經》融了《京氏易》,還是《京氏易》融了《太平經》?”
老道張角眉頭一揚,已經知曉了這老儒的態度。他垂了垂眼睛,收起面上的笑容,平靜道。
“自然是《太平經》融了《京氏易》!”